天刚放亮，灶房里便飘出了葱花混着熊油的焦香。

陆大山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木铲，把锅里烙得两面金黄的葱油白面饼翻了个面。

苏迎冬早就爬下了炕。

这会儿正扒着灶台边沿，小鼻子一个劲儿地抽动，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陆大山瞧着她那副馋猫样，忍不住笑了，夹起最先烙熟的一张饼，吹去热气递给她。

“小心烫，慢点吃。”

苏迎冬欢呼一声，两只小手捧住热饼便往嘴里塞。

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没几下就吃得满嘴流油。

“唔！太香了！姐夫烙的饼比供销社卖的点心还好吃，姐夫你真好！”

苏迎春挺着大肚子坐在小板凳上烧火，看着小妹狼吞虎咽，眼里全是笑。

苏迎秋端着水盆从外头进来，瞧见白花花的葱油饼，脚步也慢了下来。

苏迎夏跟在后头，双手抱在胸前，斜眼瞅了陆大山一下，撇了撇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谁晓得你一大早烙白面饼，肚子里又憋着什么鬼主意！”

嘴上半点不饶人，走到灶台边时，她的手倒很诚实，探进笸箩就拿走了张最大的葱油饼。

一大口咬下去，酥脆面皮混着油香进了嘴。

苏迎夏眼睛亮了亮，赶紧背过身吃，生怕旁人瞧见她贪嘴。

陆大山也不拆穿，把剩下的饼全端上炕桌，让媳妇和几个小姨子先吃。

来到墙角，他拿起双管猎枪，又从兜里掏出余下的子弹数了数。

前天威慑打手放了一枪，打黑瞎子和张黑虎又用了两颗。

连枪膛里装着的算上，满打满算也只剩四颗猎枪弹。

镇上供销社的猎枪弹卖得贵，还得凭大队部开的证明才能买，眼下能省便省。

家里如今有了八百多块钱，可苏迎春快生了，三个小姨子也正长身子，光靠花钱买肉吃不是长久之计。

今天进山得专门弄一批野鸡兔子回来，冻在院里慢慢吃。

“砰！”

院墙头传来一声钝响，积雪哗啦啦往下掉。

赵德柱扛着一个破麻袋，手里还提着把大铁锹。

两百多斤的身子直接从墙头跳进院子，落地时两腿一晃，没等站稳便扯开大嗓门。

“大山哥！俺娘昨晚吃了你给的白面，高兴得一宿没睡着，非让俺今天进山帮你多抓几只肥野鸡回来，说是给大嫂炖汤补奶水用！”

这一嗓子震得房檐上的冰溜子都掉了两根。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

正在喝稀饭的苏迎春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她羞得把头垂到胸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迎秋拿饼的手停在半空，白净脸蛋也红了，转头便看向窗外。

苏迎冬嘴里塞满了饼，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大姐的肚子，又看看外面的赵德柱，半天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苏迎夏最先炸了毛。

她咽下嘴里的饼，羞恼地抓起灶台边的木瓢，舀了满满一瓢刷锅水，冲到门口便泼向院里。

“赵德柱！你个缺心眼的傻大个，大清早跑我们家院里胡咧咧什么呢？再敢满嘴跑火车，信不信我拿菜刀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赵德柱反应倒快，往后一蹦躲开刷锅水，挠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望向走出来的陆大山。

“大山哥，俺真没胡说，这都是俺娘亲口交代的，她说大嫂肚子大，不多喝点野鸡汤，到时候小侄子生下来没奶吃，会饿哭的！”

屋里的苏迎春听见这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伸手轻轻拧了苏迎夏一把，催她快把门关上。

苏迎夏气得胸口直起伏，重重哼了一声，砰地甩上了堂屋门。

陆大山哭笑不得，走上前在赵德柱的厚棉袄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行了，大清早少嚷嚷两句，屋里都是大姑娘小媳妇，你也不怕她们拿扫帚抽你。”

他转身从窗台底下拿起昨夜顺手做好的几把牛筋弹弓。

又把一兜特意挑过、磨得溜圆的冻石子塞进兽皮袋，顺手背上双管猎枪。

“走吧，今天不往深山钻，就在外围林子里转转，多弄点小玩意儿回来。”

赵德柱应了一声，扛着铁锹和麻袋，屁颠屁颠跟在陆大山身后出了院门。

两人顶着寒风出了屯子，没过多久便踩着厚雪钻进长白山外围的桦树林。

林子里静得很，只听见靴底踩碎雪壳子的咯吱声。

赵德柱走在一旁，斜眼瞅着陆大山手里那把木头叉子牛筋弹弓，憋了半天，还是犯起了嘀咕。

“大山哥，你真打算拿这玩意儿打猎啊？这不都是村里七八岁小孩打麻雀用的吗？老林子里的野鸡皮厚毛多，飞起来跟刮风一样，拿石子打它们，跟挠痒痒有啥区别？”

陆大山笑了笑，懒得多费口舌，只把弹弓握在手里，试了试牛筋的弹力。

“顶不顶事，你一会儿睁大眼睛瞧着。”

话音落下，他收住杂念，开启了脑海里的金手指。

眼前白茫茫的桦树林随即换了模样。

密密麻麻的白色呼吸光点在林间亮了起来。

有的缩在积雪压弯的灌木丛底下，有的蹲在桦树高处的树杈上，还有的藏在背风的雪窝子里。

这些全是成群的野鸡和雪兔！

一条清晰的虚线箭头从眼前向前延伸，给他指出一条最合适的路线。

陆大山停下脚步，回头冲赵德柱比了个手势，压低嗓门交代了一句。

“德柱，把你那大嗓门给我憋回去，跟在我屁股后头只管捡货，半点动静都别出，听见没？”

赵德柱赶紧伸手捂住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陆大山猫下腰，顺着虚线箭头往前摸了二十来步。

三十米开外的向阳枯草堆旁，聚着六个明亮的白色光点。

拨开眼前的松枝一瞧，六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正在低头用爪子扒雪，寻找底下的草籽。

打头的两只公野鸡长得格外肥硕，长长的尾羽拖在雪地上，红冠子甩来甩去。

陆大山从兜里摸出两颗冻石子，一起夹进牛筋弹弓的皮兜，双臂发力，把牛筋拉成满月。

视野中跳出两个血色十字准星，各自套住一只公野鸡的脑壳，还照着林间风向给出了半寸偏移。

“嗖！”

皮兜松开，两颗冻石子破空飞出。

三十米距离眨眼便过。

“噗噗！！”

那两只还在啄食的公野鸡连翅膀都没来得及扑腾，脑壳便被石子砸穿，一头栽进雪窝，再没了动静。

剩下四只母野鸡受了惊，脖子齐齐一伸，扑棱着翅膀便要往半空飞。

陆大山左手抓着一把石子，右手快得拉出了残影，接连扯动皮兜。

“嗖！嗖！嗖！嗖！”

石子破空声连成一串。

那四只野鸡还没飞离地面两尺，脑袋便挨个挨了石子，噼里啪啦全掉回雪堆。

几个呼吸的工夫，草堆旁已经躺下六只肥硕野鸡！

躲在后面的赵德柱眼珠子都快掉进雪里了，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没合上。

他揉揉眼睛，撒丫子跑过去，把六只野鸡一只只拎了起来。

野鸡的脖子全软塌塌耷拉着，脑门各有一个血窟窿，身上的毛却完好无损，摸上去还热乎着。

赵德柱提着一串野鸡跑回来，憋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实在话。

“我的亲娘咧！大山哥，你这手劲比俺弹脑瓜崩还准啊！这要是拿去打陆长贵那老梆子的光头，一下就能给他开个瓢！”

陆大山笑骂一句，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少贫嘴，赶紧拿麻绳把野鸡捆上，前头还有不少呢！”

赵德柱乐呵呵应下，手脚麻利地用麻绳捆好野鸡爪子，挂在麻袋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