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午时。
裴渊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回到前头的衙门。
刚坐下没一会儿，外头就有人送来了午膳。
畅春楼的伙计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跑得满头大汗。
"指挥使，您今日的膳食到了。"
这是裴渊的专属定制。
畅春楼最好的厨子，每日辰时现做，午时准时送到。
饭菜摆了一桌子。
清蒸鲈鱼、蜜炙排骨、枸杞炖鸡汤、一碟醋腌笋尖，还有一碗银丝粳米饭。
色香味俱全。
裴渊坐下来，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菜。
却没有送进嘴里。
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了她。
想起了今天早上，她坐在铮儿床边，一勺一勺喂粥的样子。
她那么耐心。
那么温柔。
她也会饿吧。
她现在吃上饭了吗？
是谁给她摆的桌子？
谁给她盛的汤？
裴渊的筷子慢慢放了下去。
眼前的饭菜忽然索然无味。
下属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家指挥使坐在桌前。
桌上摆了一桌好菜，动都没怎么动。
指挥使手里捏着一双筷子，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桌面某个虚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神情……
下属酝酿了一下措辞，恭声开口。
"指挥使，可是膳食不合胃口？要不要让畅春楼换一桌？"
裴渊没有立即作答。
他心里正在纠结。
他很想回去。
想亲眼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还在铮儿那里。
想看看她睡着是什么样子。
想看看铮儿是不是真的在笑。
可他又不敢。
万一她以为自己是去查岗，是怀疑她照顾不好铮儿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对铮儿有了耐心，他不能破坏。
他不能让她觉得，他连她带个孩子都不放心。
可他就是想回去。
裴渊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的竹面。
眉头蹙得更紧了一分。
下属站在一旁，看着指挥使这副表情。
眉头紧锁。
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下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指挥使这副表情……
难道是饭菜里有什么问题？
还是他发现了什么新的案情线索？
又或者，下属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种可能。
每一种都让他头皮发麻。
他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
"指挥使……可需要属下去办什么事？"
裴渊终于抬起眼。
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用。"
他把筷子放了下来。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正午，阳光很烈。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按了按胸口。
心跳得很快。
快得不像他自己。
半晌，按着胸口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监牢的腥气，血腥和灰烬混在一起的，像一层褪不掉的灰，黏在鼻腔深处。
他吐出来。
再吸。
再吐。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被他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像把一壶烧开的水从火上挪开，等它慢慢平息，等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泡沫一个个破裂、消失、归于平静。
然后他抬手，理了理衣袖。
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手指地抚平袖口的褶皱。
把脸上那些不该有的表情全部收回去。
下颌重新绷紧。
嘴角重新抿成一条线。
眉骨重新沉下去，遮住眼底的锋芒。
等他再转过身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让全京城都胆寒的指挥使。
冰雕一样。
不动声色。
下属还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看，又怕看。
像是想移开目光，又控制不住，就像你路过一场火灾，明知不该看，可眼睛就是黏在那里，怎么也挪不开。
裴渊注意到了。
他顿了顿。
随即眉头一沉，声音冷下来。
"看什么。"
下属猛地一激灵，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赶紧收回视线，站得笔直。双手紧贴两肋，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前方三尺的地面上，一副"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属下就是个死人"的样子。
裴渊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桌案后，坐了下来。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两声，不轻不重。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下属赶紧上前，把这几日的审讯记录双手呈上，一五一十地禀报。
哪些人已经招了，哪些人还在死扛，哪些线索已经指向了背后的主使，哪些账册的对不上的数目暗示着更大的网。
裴渊听完，点了点头。
没说话。
沉默了片刻。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火把在墙上的铁环里噼啪作响。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日，公主在外头，发生了什么。"
声音很平。
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在问"今日气温几何""城西的粮价涨了多少"一样随意、一样寻常。
可下属的背脊却猛地绷紧了。
他怔了怔。
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犹豫。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名册的边角，把纸页捏出了一道皱褶。
裴渊看到了。
心底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寸。
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看不见底，只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说"。
也没有说"别说了"。
只是那双眼沉了下去。
像深潭的水面被一块石头砸中，波纹从中心一圈一圈地扩散，最后全部隐没在黑暗里。
光透不进去。
危险潜伏在底下。
下属被他这副神情压得喘不过气，硬着头皮，低声开口。
"回指挥使……昨日公主出府游湖，在湖心亭碰上了苏宴之苏公子。苏公子请了几位同窗在亭中饮酒……"
他顿了顿。
偷偷看了一眼裴渊的脸色。
裴渊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
可下属却觉得，屋子里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说。
"席间……有人提到了公主。"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公主……不仅放荡，还有辱皇室。嘴上对苏公子一心一意，却做出在宫宴上与指挥使苟且的事……"
他停了一瞬。
像是在蓄力，才敢把那最后几个字吐出来。
"成了亲之后，还对苏公子献殷勤。"
最后一个字出口之后，下属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
快得像擂鼓。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下属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窜，最后停在后脖颈，像有一条冰蛇盘踞在那里。
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轻。
他能感觉到指挥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一把刀。
悬在头顶。
刀锋向下。
随时会落下来。
他浑身僵硬地站着，等着那把刀落下。
等那声暴喝炸响。
等什么东西被砸碎在地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
没有暴怒。
没有砸东西。
没有一句喝令。
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窒息。
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浅到他以为下一秒就要窒息而死。
下属仗着胆子，偷偷抬了一下头。
却看到指挥使的表情，不是愤怒。
是痛苦。
很浅的一层。
压在眼底最深处，几乎看不出来。
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如镜，底下全是撕裂。
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紧到皮肤下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极薄的线，薄到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要把桌角捏碎。
下属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指挥使怎么可能有痛苦的表情？
指挥使只有两种表情，冷的，和更冷的。
他赶紧抬手擦了擦眼睛。
再抬眼的时候。
指挥使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痛苦从未存在过。
像幻觉。
像火把晃出来的光影错觉。
"都是些什么人。"
裴渊的声音很沉。
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裹着冰渣。
下属不敢再犹豫，赶紧翻开手里的调查名册，一五一十地回复。
"为首的三人，分别是礼部侍郎之子周廷瑞，翰林院编修之子陆景明，还有一个是国子监监丞的外甥，姓陈。其余五人都是他们的同窗好友，跟着起哄的。"
他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苏宴之苏公子也在席间。但据暗哨回报，苏公子全程未发一言，既未附和，也未阻止。有人出言诋毁公主时，苏公子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裴渊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只是停了一下。
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还没落稳，又被拿走了。
然后他收回了手。
慢慢握成拳。
"知道了。"
他的语气没有变，依旧很沉。
沉得听不出情绪。
可下属注意到，指挥使握拳的那只手，指节又白了一层。
"寻个由头，都抓进牢里，关一段时间。"
下属愣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若是不知悔改……"
裴渊抬眼。
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下属无法用语言描述。
不是怒。
不是狠。
是一种，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的笃定。
"就去查他们的宗族。"
下属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查宗族。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意味着翻族谱。
意味着查科考。
意味着查田产赋税。
意味着查祖宗三代的每一笔账。
意味着这些人不仅自己脱一层皮，连整个家族都要跟着抖三抖。
这不就来活了。
他压住嘴角的笑意，赶紧应了一声，"是！属下这就去办！"
转身就走。
脚步比进来时轻快得多。
像一阵风刮出了石室。
门关上之后。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裴渊一个人。
和桌上那一桌没怎么动的饭菜。
清蒸鲈鱼已经彻底凉透了。
鱼肉从白变成了灰白，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胶质。
蜜炙排骨上的油脂凝成了一层白膜，像给排骨蒙了一层霜。
枸杞炖鸡汤的表面浮起了一层厚厚的油花，油花中间结了一小块凝固的脂。
一碟醋腌笋尖失去了脆劲，蔫巴巴地塌在碟子里。
银丝粳米饭也凉透了，米粒从蓬松变得紧实，一粒一粒地黏在一起。
裴渊看着那些饭菜。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笋尖。
筷子悬在半空中。
送不进嘴里。
他又把筷子放了回去。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样子。
她游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坐在湖心亭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有没有伸手去拨。
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生气，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红眼眶，有没有想起苏宴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渊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刀。
是一只手。
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胸腔内部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有一瞬间的戾气。
一闪而过。
像闪电划破夜空，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浓墨般的黑暗吞没。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饭菜。
再次陷入了纠结。
他想回去。
想亲眼看看她。
想确认她没事。
想确认她不会因为他人的几句话就难过。
想告诉她那些人，他来处理。
那些嘴，他来堵。
可他又怕。
怕她觉得他多事。
怕她觉得他连她出门都不放心。
怕她觉得他在监视她。
怕她好不容易松动的心，又被他这样的小心翼翼推了回去。
他坐在那里，纠结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饭菜彻底凉透。
久到墙上的火把烧到尽头，火光暗了一截。
久到他以为今天不会再有消息了。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通报声。
"指挥使！公主府来人了！"
裴渊的心头猛地一跳。
像有人在他的胸口擂了一锤。
一股狂喜不受控制地从胸腔里涌上来。
像地下冒出来的泉，堵也堵不住。
他以为是她。
是她要他回府。
是她让人来请他回去一起用膳。
是她终于愿意跟他同桌吃饭了。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身后的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进来。"
小厮快步走进来，行了个礼。
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渊的目光已经锁住了他，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那种急切太明显了，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写在他微微前倾的身体上，写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说。"
一个字。
短促。
急迫。
小厮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回禀。
"回指挥使，管家让小的来禀报，公主用过午膳后，带着小世子在府里逛花园。"
裴渊的急切顿了一下。
像一匹疾驰的马被勒住了缰绳，前蹄扬起，硬生生停在了悬崖边。
小厮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
"公主先带小世子去了西园，看了锦鲤，又去了东边的药圃，让小世子认了几样花草。后来……"
他咽了咽口水。
"后来公主让人在花园凉亭里摆了饭，亲自喂小世子吃饭。小世子一直在笑，公主也没有不耐烦，一口一口地喂，喂完之后还拿帕子给小世子擦了嘴角……"
他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公主还给小世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把鱼刺剔干净了才放到小世子的碗里。"
小厮说到这儿，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指挥使的脸色。
裴渊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欣慰。
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失落。
她带铮儿逛花园。
她让铮儿认花草。
她亲自喂铮儿吃饭。
她拿帕子给铮儿擦嘴角。
她给铮儿剔鱼刺。
她对他那么好。
可那里没有他。
裴渊站在那里，看着小厮。
半晌没说话。
小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又行了个礼。
"小的这就回去，后续有新情况再禀报指挥使。"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裴渊一个人。
和桌上那一桌彻底凉透的饭菜。
他站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火把又暗了一截。
久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然后他慢慢地坐了下来。
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凉透的鲈鱼。
送进嘴里。
鱼肉已经冷了，口感发柴，油脂在舌头上凝成一层腻。
他嚼了两下。
咽了下去。
不好吃。
他想家里的饭肯定比这些冷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