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赵桂芬朝李巧云说道：“老大媳妇，把碗筷都收下去吧。”

李巧云心里不太乐意，她也想留下来听他们谈彩礼的事，可又不敢顶撞婆婆，只好动作慢腾腾的，抱着碗碟往灶房走，耳朵却悄悄竖起来，留意着堂屋几人的谈话。

赵桂芬又打发高小燕回自己屋里看书，她才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姚书娴身上，语气沉缓：“书娴啊，前天砚彬跟我们说了你们家要的聘礼，今天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稍微变通下？我和你爸商量过，二十块彩礼我们照给。只是做衣裳的钱能不能省一点，先做一身，剩下的等你嫁过来，家里手头宽裕些了再做？”

姚书娴听见“二十块”时愣了一下，随即暗自瞪了高砚彬一眼，这个算盘精，居然还敢偷偷吃回扣！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赵桂芬，扯出一丝笑意：“阿姨，衣裳是结婚那天要穿的，而且砚彬和我说你们不想摆酒，只请两家关系比较亲的亲戚一块吃个饭就好……”

赵桂芬闻言皱了皱眉：“谁说我们不想摆酒了？”

高砚彬这时开口：“是我说的。摆酒太费钱，与其白白浪费这笔钱，倒不如省下钱给书娴做两身衣裳。”

原本静静听着、一直没开口的老高一听这话，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胡闹。婚姻是人生大事，要是不办酒席，外人看见了，背后都不知道要怎么嚼舌根，咱们高家脸面往哪搁？”

高砚彬抬头看向父亲，神色依旧平静，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又没说不办，只是不必大操大办。咱们简单摆两桌，请两家亲近的亲戚过来吃顿饭就好。反正酒席这笔钱我是不会出的，你们要是想大办，我也无所谓。只是先前答应好我的那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老高听完这话，脸色黑沉沉地盯着高砚彬，被他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二儿子的工资是家里最高的，每月却只交二十块家用，倘若酒席这笔开销要老两口来承担，这么大一笔钱拿出去，他想想都心疼。

最终他沉默半晌后，才勉强松了口：“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不想办，那就按你说的，简单摆两桌就行。”

赵桂芬趁机转头看向姚书娴，语气缓和了些许：“书娴，衣裳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姚书娴抬眼迎上赵桂芬的目光，丝毫不肯退让：“阿姨，酒席已经简办了。结婚一辈子就一次，我做两身衣裳，不算过分吧。”

赵桂芬抿了抿嘴，正斟酌着怎么回话，高砚彬看了眼手表，直接起身打断道：“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简单摆两桌酒席，省下的钱给书娴做两身衣裳。我们下个星期就去领证。爸妈，你们准备一下。时间不早，我得回厂里上班了。”

说完，高砚彬也不等父母回应，看向姚书娴丢下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姚书娴微微一怔，抬眼瞥了一眼老高和赵桂芬，见两人神色复杂，显然还没消化刚刚这一连串敲定的事。

但她也懒得管，反正又不是她自个的爸妈，随即赶紧站起身，跟高砚彬一同往外走。

两人踏出高家大门，姚书娴当即双手叉腰地瞪着他：“你这个算盘精，居然克扣我的彩礼钱！”

高砚彬斜睨她一眼，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一点也没有被戳穿的心虚：“我什么时候克扣你的彩礼钱了？我只答应给你十五块。剩下那五块，是我从爸妈那儿争取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姚书娴被他这套歪理说得一噎，气得咬牙切齿：“当初你来我家谈彩礼的时候，可没说你爸妈给的是二十块钱！”

高砚彬转身往前走，继续拿他的道理辩驳：“当初我还没跟我爸妈说我要和你结婚的事。再说了，那五块是我额外跟家里争取下来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姚书娴快步追上他，知道想从这个算盘精手里抠出那五块钱不容易。

于是她打算换个法子，准备狠狠宰他一笔：“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买喜糖之类的东西？”

高砚彬认真思考了一下，侧头瞥了她一眼：“明天吧，正好我明天休息。”

姚书娴眼睛微微一亮。明天买喜糖的时候，她一定要挑最好的、最贵的，然后多买一点，把那五块钱从他手里捞回来。

她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高砚彬余光瞥见，她在那里傻笑个不停，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喊了她一声：“傻笑什么呢，还不快走。”

姚书娴猛地回过神，瞪了他一眼：“你才傻笑呢，我在想明天买喜糖的事！”

二人走了一会儿，姚书娴瞧见路上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只觉得双腿又酸又疼。

然后她又皱着小脸看向高砚彬：“算盘精，咱俩结婚的时候，你也买一辆自行车呗？”

高砚彬啧了一声，眉头微蹙：“你怎么这么多事，啥都要买。”

姚书娴一听，心里的火气又冒了出来，不服气地回嘴：“什么叫我啥都要买！买自行车你上班也可以骑啊，你每天走这么远的路去上班，不累吗？”

高砚彬脚步一顿，垂眸思索着，觉得这个好像也有点道理。只是先前自己的工业券全都转给别人了，这会儿再想凑券，有点麻烦。

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嗯，我知道了。”

姚书娴不满他这个回答，不停追问：“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到底买不买啊？”

高砚彬被她问得有些烦了，不耐烦地说：“你说买就买啊？钱和票你来出吗？”

姚书娴一噎，自己哪有钱买，只能气鼓鼓地回怼：“凭什么我出？是你上班要用的！”

高砚彬斜睨她一眼：“那你保证结婚以后，你一点都不用车？”

姚书娴说不过他，又气不过，只好生气地用力踩了他一脚：“人家都说夫妻是一体的，就你这个算盘精小气死了，什么都要和人家计较！”说罢，就独自生气地往前走。

高砚彬被她踩的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了眼被踩的鞋面，抬眼望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无奈地跟在她后面慢慢走。

——————————————————

次日，供销社里。

姚书娴一进来就盯住玻璃罐子里裹着奶白色糖纸的大白兔奶糖，眼睛一亮，指着罐子跟售货员说：“同志，我要这个，大白兔奶糖！要五斤！”她对具体多少斤两没什么概念，只是随口一说。

高砚彬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拉了拉姚书娴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声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大白兔奶糖多贵啊，而且哪有人买五斤喜糖的！”

姚书娴撇撇嘴，不服气地反驳：“那我们结婚多买点怎么啦，而且还可以留着我平时吃嘛。”

高砚彬见状，懒得跟她多费口舌，直接朝售货员开口：“不好意思，同志，这个我们不要了。”随即又指着最便宜的那种水果糖，“给我们拿半斤这个就好。”

姚书娴一看，当即急了：“哎，我不要这个！我就要大白兔奶糖！”

旁边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手里拿着牛皮纸袋，见他们两个小两口争执，停下手上动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分和气地劝道：“你们小两口商量好再说。这大白兔奶糖可紧俏着呢，剩下的也不多了，想买可得早点拿主意。要是选水果糖，半斤我这就给你们称。”

姚书娴一听这话更着急了，抓住高砚彬的袖子不停晃着：“你听见没！大白兔货不多，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咱们就买大白兔吧！我真的很想吃！”

高砚彬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开口道：“那就要半斤水果糖和半斤大白兔吧。”

姚书娴见他肯松口，继续晃着他的袖子撒娇：“那买都买了，直接就买一斤吧，半斤哪里够我们俩吃啊。”

高砚彬眉头一皱，肉疼地跟她算账：“一斤钱不少了，而且待会还要买别的东西呢。”

姚书娴眼珠子转了一下，鼓着嘴巴说道：“你不是从爸妈那儿克扣了我五块钱彩礼钱吗？”

高砚彬一听，自然明白她打的主意，斜睨她一眼：“我就知道你在打那五块钱的主意。”

可他到底拗不过她，还是同意给她买一斤大白兔奶糖，只是掏钱的时候，心疼得肉都在滴血。

售货员称好糖，用纸袋包好递过来，笑道：“一斤大白兔和半斤水果糖，拿好了。”

姚书娴心满意足地抱着牛皮纸包着的大白兔，转头看向高砚彬，眼睛亮晶晶地说：“咱们再称点鸡蛋糕和五香瓜子吧，到时候留着待客！”

高砚彬一听，又开始肉疼：“不用买那么多，意思意思就行了。”随即也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让售货员每样称了那么一点点。

姚书娴看着他这小气模样，无语地撇撇嘴，从牛皮纸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剥掉糖纸扔进嘴里。

高砚彬侧头看她鼓着嘴巴含着糖的样子，直接伸手把那包糖拿了过来，说道：“这糖是留着结婚吃的，你现在吃完了，到时候吃什么。”

姚书娴一看糖被他抢走，立刻伸手去抢，嘴里嚷嚷着：“还给我！你不是给我买的吗，而且我就吃一颗而已！”

高砚彬拿着糖和其他买好的东西，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催促道：“行了，还要去给你买衣裳呢，快走吧。”

姚书娴听见要去买新衣裳，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暂时顾不上抢糖，眼睛一亮，心里打起新算盘。她快步跟上，在他耳边嘀咕：“那咱们快些走吧，去晚了，好看的布料说不定就被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