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林间宿鸟偶啼。

零点一过，西面林子里便响起了熟悉的哨声，与昨夜如出一辙。

不消半个时辰，一队人循声而来。

当先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牵一匹青骢马，被暗哨盘住，对了切口，随即引到林安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拜下。

“末将裴虎，率本什九卒来投，其余诸卒散在后头，寅时前必至！”

“起来吧。”林安双手虚扶，抬头望了望天色。

很快，陆陆续续，十人尽数到齐。

林安清点人马，连自己在内，四十有一。

足够了。

林边，荀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又有十人到了。

林安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锐卒？

说来也奇，如果换成两天前，看到这么多不知来历的精卒，荀婉内心定然无比的惶恐，但此时此刻，她却觉得莫名的安心。

“都听好了。”

林安把四个什长召到近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石敢，你带两个人留下，护好两位姑娘，若有变故，立刻往西北的林边退去。”

“主公放心。”石敢抱拳，沉声道，“有石敢在，两位姑娘少不了一根头发。”

林安点头，目光扫过其余三人。

“陆沉，你带本什，先摸掉渡口的哨兵，封住渡船和南侧滩头，一个都不许放跑。”

“喏！”

“裴虎，你带本什绕到营东，封死东面的官道，乱兵若往那个方向逃，就地截杀。”

“喏！”

“秦烈，你率本什并余众随我，从正东突入。”林安缓缓抽出腰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记住，今晚，一个不留。”

三个什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一样的东西。

那是狼闻见血的光。

“出发。”

三十八人裹紧甲胄，藏起刀光，像一片无声的夜风，没入了林线之中。

......

两里地，转瞬即至。

渡口营地里，火光将熄未熄。

守桥的乱兵白日在百姓面前凶如恶鬼，入夜却松懈得不成样子，滩头火堆旁，两个哨兵裹着抢来的破袄，一个靠着拒马打盹，一个蹲在火边搓手，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沉打了个手势。

两名步卒贴着地皮爬了出去，一左一右，无声无息。

捂嘴，割喉。

两个哨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子软软地歪了下去，被轻轻放倒在沙地上。

陆沉率人继续前插。

船桩、滩头、南侧小路，几处暗桩被一一拔除，快得像镰刀割草。

林安立在一处土坡上，居高望着营地里横七竖八的营帐，缓缓举起了手。

“杀。”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

三十余名精兵如潮水般漫进营地。

第一顶帐篷里，三个乱兵睡得死沉，五名精兵同时掀帘而入。

刀光三闪，出来时刀尖滴血。

前后不过数息。

第二顶、第三顶......杀戮悄无声息地蔓延，像夜色本身在吞噬人命。

有的乱兵在睡梦中被捂住口鼻，一刀断喉。

有的刚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兜头落下的一片寒光。

一个乱兵小校被尿憋醒，跌跌撞撞钻出帐篷，正撞上迎面而来的林安。

他愣了一瞬，张嘴便要喊，刀光先一步到了。

林安一刀掠过，那小校捂着喉咙栽倒，嘴里“嗬嗬”地漏着气。

林安脚步不停，反手又劈翻一个闻声钻出帐篷的乱兵，刀势行云流水。

前几天他杀那五个乱兵时，还要靠石敢冲阵，自己捡漏。

今天。

一个精兵近半的体魄尽数加身，四名百战老卒的技艺融于一身。

寻常乱兵在他眼里，慢得像在泥里打滚。

他一人连斩五人，刀刀毙命，呼吸都没乱几分。

就在这时。

“敌袭——！”

终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在夜风里打颤。

营地炸了锅。

有人光着膀子提刀冲出帐篷，连敌人在哪都分不清，胡乱挥舞，有人哭爹喊娘地往渡船方向跑，却正撞上陆沉的人。

弓弩弦响，一箭一个，像射活靶。

有人往东逃，裴虎带人自暗处杀出，刀枪并举，把逃兵生生堵了回去。

营地里哭喊声、惨叫声、刀兵入肉声混成一片。

乱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乱作一团，毫无章法，被精兵们成片成片地收割。

“弟兄们，跟老子冲出去！”

一声暴喝自营地中央传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汉子扯着半副鱼鳞甲冲出大帐，身后跟着十多个披甲的亲兵。

这便是渡口守军的头领。

他舞着一柄环首刀，带着十多个亲兵摆出个松松垮垮的阵势，朝着东面官道方向冲去。

那是来路，逃回宣都方向，说不定还能捡条命。

冲出营门不过数十步，一队人马拦住去路。

当先一人，甲胄浴血，正是秦烈。

他身后，只有三名精兵。

“就四个人！怕个鸟！”

刀疤汉子一看对方只四个人，胆气一壮：“给老子剁了他们！”

十多人哇哇叫着扑了上去。

秦烈不退反进，四人如四支利箭，一个照面，便生生凿穿了对方那松松垮垮的阵线。

刀疤汉子瞪圆了眼。

他那十多个亲兵，竟一个回合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两个被砍翻在地，三个吓得往两边滚，剩下的哪还有什么阵型可言。

“去死！”

刀疤汉子红了眼，当头一刀劈向秦烈。

秦烈侧身让过，刀锋擦着甲叶溅起一串火星，反手一刀横扫——

人头冲天而起。

无头的身子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往前跄了两步，轰然倒地。

秦烈提头在手，往空中一举。

火光映着他半张染血的脸，宛如凶神。

“贼酋已死！”

剩下的亲兵彻底崩溃，有的扔了刀跪地求饶，有的掉头就跑。

可惜，林安的命令是一个不留。

刀光再起。

从第一声惨叫响起，到渡口重归死寂，前后不过一刻钟。

清点下来，守军一百零七人，无一活口。

己方轻伤两人，皆是秦烈斩那贼酋时，被垂死反扑划的皮肉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