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走，路上的人越多。

所有的小道，最终好像都汇聚到了一块，起初还只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再后来，四面八方的人流像溪水汇进大河，全都朝一个方向涌去。

林安眉头渐渐拧紧。

他招来石敢：“前面什么情况？”

“回主公。”石敢低声道，“再往前走七八里，有条河，叫宣水。河不深，可河面宽得很，少说几百步。这季节水冷，河底又是淤沙，人下去就陷，牲口都过不去。想过河，只有两条路，渡口坐船，或者走官修的栈桥。”

“船和桥呢？”

“都被兵占了。”

林安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密密麻麻的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西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过河，活命！

他冷笑一声。

难怪，这一路走来，道上遇见的乱兵不算多，他还纳闷那帮畜生都去哪了。

合着全堵在这儿呢。

“主公，前头堵住了。”

陆沉打马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渡口那边，闹得厉害。”

林安没作声，走上一处陡坡，隔着两里地，居高望去，渡口全貌尽收眼底。

河面果然极宽，水色昏黄，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房舍。

几艘平底渡船靠在岸边一动不动，岸边有一座石栈桥，横跨两岸。

但桥头被木栅和拒马一拦，就成了一道关隘。

关隘后面，有着一百多个兵卒。

说是兵，不如说是匪。

号衣穿得歪七扭八，刀枪倒是明晃晃的。

他们也不赶人，也不杀人，就那么堵在桥头，慢悠悠地收钱。

过河费，一人一贯钱。

没钱？

没钱就看他们心情。

男人缴了粮、缴了衣裳、缴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兴许能过。

女人就没那么便宜了。

桥头西侧，搭着几间芦棚。

芦棚门口排着队，几个兵卒嬉笑着，把稍有姿色的女子从人群里拽出来，拖进棚子里。

棚子没有门，只挂半片草帘。

风一吹，帘子掀起来，里头传出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顺着河风飘过来，又轻又细，像针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河边，上千百姓鸦雀无声地挤作一团，没人吭声，没人反抗，男人低着头，老人闭着眼，当娘的死死捂着孩子的耳朵。

有姑娘被拖出来，家人上去拉，被一枪杆扫翻在地，再没爬起来。

萧盈的脸白得像纸，声音发抖。

“他们怎么可以......”

荀婉没说话。

她死死咬着下唇，这一瞬，她想起了几天前那五个狞笑着追她的乱兵。

若不是林安......

她不敢再想下去。

林安已经掉转了马头。

“撤。”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流，沿来路折回两里，在一片背阴的杂木林里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萧盈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荀婉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荀婉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自己却仰着头，把眼泪硬生生咽了回去。

“恩公。”她抬起头，看向林安，“我们......还能过河吗？”

林安正解下马背上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闻言把水囊一扔，扯了扯嘴角。

“能。”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荀婉分明看见，他眼底又浮起了清晨时的那种寒芒。

“今晚先歇下。”

林安环顾四周，没有多说什么，“等明早天亮，我们就过去。”

林安没说怎么过去，但荀婉却明白了。

只是......

那可是上百名兵卒！

林安没有看荀婉，这伙乱兵必须解决，不为别的，就为他这三十几号人。

荀婉和萧盈两个女子固然显眼，可跟他手下这三十个披甲锐卒一比，又算得了什么？

那帮守桥的乱兵又不瞎。

三十多副甲胄，四匹战马往渡口转一圈，比一百个漂亮女人都招眼。

到那时，就不是交不交过路费的事了。

而是对方肯不肯放他们活命的事。

所以，桥头的兵，必须死。

今晚零点，系统会再刷新十名精兵，到那时，他手里就是四十个精锐。

而他自己，也会再叠加十分之一的“精兵之力”。

林安穿越前偶尔也有健身，虽然谈不上健壮，但也可以称得上健康，配合他一米八五的身高，体质比起那些百战老兵也不会差太多。

在这个基础上。

林安再叠加十分之四的精兵体魄，和四名百战老卒的全部技艺融于一身。

说以一当百可能是吹牛。

但至少手下的这些精兵，包括几个什长在内，已经没有一人是他对手了。

当然，林安也不是莽夫。

渡口地形开阔，白天强攻，对方一百多人挤在一起，刀枪如林。

就是四十个精兵硬冲，也难免折损。

他等的，是天明之前，人最困，防备最松散的那一个时辰。

就在他盘算的时候，林子里响起了暗哨的声音。

三短一长。

有人来了。

来的是一伙行商。

准确地说，是一个老者领着四五个挑夫，挑夫们放下担子，那老者独自走上前来，隔着七八步就站住了，朝林安拱了拱手。

“这位郎君有礼，老朽姓折，是西边过来的行商，贩些粗盐布匹，瞧见郎君手下这许多护卫，有心结交，冒昧了。”

林安打量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们这么多人，个个精神饱满，强出其他难民十倍百倍，被有心人注意再正常不过。

见林安不说话，老者也不恼，笑眯眯地道：“郎君可是想过河？”

“是又如何。”

“不瞒郎君，老朽也想。”

老者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只是那渡口的兵，收钱没个定数，寻常人开口就是一贯，给得起一回，给不起下一回。这一路上的关隘一道接着一道，一路喂过去，老朽这点家底，连曜关都撑不到。”

林安眉梢一挑。

这老家伙话里有话。

“所以老朽想找几个信得过的队伍，凑些人手。”老者压低声音，“那渡口的兵，白天凶狠，夜里散漫。若趁着天快亮时，几伙人一齐发难，未必冲不过去。”

“哦？”

林安微微来了兴致，他没急着表态，目光越过老者，落到不远处那支商队上。

几十个挑夫，十来个佩刀的护卫，货担上整整齐齐。

这样的队伍，在流民里也算扎眼了。

可真正让他留意的，是商队中间那辆蒙着灰布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线，又很快放下。

帘后那人，身形纤细，正朝这边张望。

林安如今的目力，隔着几十步，连马车上的一枚木纹都看得清楚。

那帘后露出的半截下巴，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是女子。

而且还是富贵人家的女子。

显然，这才是对方想办法宁愿强闯关隘，也不愿意付钱的真正原因。

可惜。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宣水以南毕竟是乱兵们的地盘，一百多个人他们尚且应付得来。

再多就不好说了。

所以。

林安摇了摇头。

“老丈还是请回吧，我等自有打算，并不打算跟你们做这等冒风险的事情。”

“可是......”

老者还想说些什么，但两边的军士一压过来，只能讪讪退却。

......

“如何？对方可应承？”

老者一退到马车旁，立刻就有人来问，老者一摇头，那人顿时急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曹鹏的西路大军与禁军正在曜关对峙，现在不打还好，要是打起来，不管哪边溃散，我们再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话的，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俊俏公子哥。

“大兄何虑。”

马车里，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出。

“那伙人人人带甲，又有女眷，真想走，必定比我们着急，我们不如先等等。”

“唉，三娘，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公子哥欲言又止，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他们来东都游玩，居然能遇上这种数百年都不会发生一次的事情。

若是只有他也就罢了。

偏偏他妹子也在。

这一路上他们绕着乱兵走，好不容易才走到这，谁知道又被堵在了宣水，进退两难。

马车里，折三娘摇了摇头。

她这位大兄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闯关这事固然利民利己，但一个不好，就是全军覆没，他人有所顾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且她有预感。

林边的这群人，并非不想闯关，只是信不过他们。

“福伯。”

折三娘唤来老者，叮嘱道：“你让人盯着渡口的方向，日夜不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我怀疑这伙人是想趁夜闯关。”

“是。”

马车外，老者重重点头。

......

林里边。

林安根本想不到，有人居然猜到了他的想法。

毕竟他明面上显露的人马不过三十多人，直接冲一百多人的关隘，简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但无论猜没猜到。

林安都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人。

零点。

熟悉的机械音准时响起。

【叮——今日份精兵已刷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