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来看一眼！”

孙巧云拽得急，孟广禄口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滚到会诊室门槛旁。

门里的人一齐转过头。

马会昌先看孙巧云，再看被她拉进来的孟广禄，红笔停在记录纸上。

“你怎么把他叫上来了？”

“人越来越不对，孟哥看病人细，让他看看不碍事。”

“胡闹。”

马会昌嘴上斥了一句，却没有真把人赶出去。

田杏花的病情还在往下走，多一双眼睛，总比少一双强。

蒋红兵并不这么想。

省院专家正在联合会诊，一个急诊值班医生连病历都没看全，孙巧云便把人硬拽进来，这不是会诊规矩。

“这位是？”

马会昌张了张嘴。

“急诊科的，今晚值班。”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

没有主治职称，没有进修经历，也不在专家团会诊名单上。

蒋红兵又看了一眼孟广禄袖口的补丁。

县医院缺人缺到这种程度，什么人都敢往会诊室里领。

“现在不是谁都来试一遍的时候。”

孙巧云脸上发热，手却没松。

“蒋主任，他不是来试药的，就让他看看。”

“看什么？”

“他看病人有时候……”

话说到一半，孙巧云自己也卡住了。

她能说孟广禄眼毒，能说他几次提前发现风险，可这些话摆不到会诊桌上。

没有检查，没有论文，也没有能写进病历的依据。

蒋红兵合起手里的指南。

“会诊需要意见，也需要证据。”

孟广禄把胳膊从孙巧云手里抽出来。

“孙巧云，去催检验。”

“孟哥。”

“去。”

孙巧云看他一眼，弯腰捡起圆珠笔塞回他口袋，转身出了门。

马会昌朝墙边指了指。

“既然上来了，就先站旁边，别影响处置。”

“知道。”

孟广禄退到床脚。

白大褂口袋里那支圆珠笔硌着手背，拇指已经磨上食指第二关节。

沈怀庸从头到尾没有发话。

他只在孟广禄进门时扫过一眼，看到旧白褂和疲惫的眼窝，便把注意力放回患者身上。

基层医院里藏龙卧虎的故事，他听过不少。

真正落到病床前，大多经不起三句追问。

医学不认委屈，也不认苦劳。

“继续说病因。”

沈怀庸把钢笔放回病历上。

高玉兰先开口。

“右侧腰痛，尿痛，高热，少尿，妊娠合并急性肾盂肾炎的可能性大。”

“严重感染可以造成循环衰竭。”

蒋红兵翻开检查记录。

“但她的神志和抽动还需要解释，电解质紊乱也不能排除。”

马会昌用红笔补了一行。

“县院暂时查不了全套电解质。”

“那就先依靠临床表现。”

“她路上颠了半天，会不会诱发产科问题？”

“宫缩不规律，也没有阴道流血，暂时不支持胎盘早剥。”

高玉兰又听了一遍胎心。

“胎心仍快，比刚才更乱。”

孟广禄站在床脚，没参与讨论。

田杏花的脚背浮肿，鞋袜已经被脱掉，踝部留着石满仓绑裤腿勒出的红印。

视线往上，落到腹部。

每次呼吸时，胸廓抬得急，腹部参与却少，吸进去的那口气总差半截。

这与普通高热病人的喘法不同。

“有没有可能是疟疾？”

沈怀庸问。

马会昌抬头。

“本县近几年没报过本地病例。”

“她去过外地吗？”

石满仓在门外听见，立刻答话。

“没去过，杏花嫁给我以后就没出过青石镇。”

“寒战明显，高热，仍要留个位置。”

蒋红兵接上话。

“血涂片也可以做，等检验结果一起看。”

“肺部感染呢？”

“听诊不典型，不能排除。”

“药怎么选？”

几个人说到用药，又停了下来。

田杏花怀着七个多月的胎儿，抗感染和退热都得顾着妊娠禁忌。

县药房现有的品种有限，能选的更窄。

蒋红兵列出两个方向，高玉兰否掉其中一种。

“她少尿，肾功能情况不明，这个先别用。”

“可感染不控制，血压还会掉。”

“我没说不抗感染，我说换方案。”

“换哪一个？”

高玉兰报出药名，又补了一句。

“先采完标本再上，随时看反应。”

沈怀庸没马上同意。

他俯身检查田杏花眼睑，食指压过皮肤，又看口腔和舌面。

“她有贫血。”

“乡下孕妇贫血常见。”

马会昌说完，又在记录上画了一道。

“面色被高热盖住，不容易判断程度。”

站在床脚的孟广禄抬起眼。

高热带来的潮红确实盖住了许多东西。

可盖不住唇周的青，也盖不住眼睑下的淡，更盖不住指甲按下以后迟缓的回色。

孙巧云从外面回来，带着检验科的话。

“血常规已经上机，让再等一会儿。”

“尿留到了吗？”

“导出来的不多，已经送了。”

“继续记录出入量。”

孙巧云答应一声，又走到孟广禄旁边。

“看出什么没有？”

“别问。”

“你要真看出来就说。”

“现在还说不准。”

孙巧云急得想推他一把，手伸到半途又收了回去。

别人不知道，她知道孟广禄这句说不准，往往已经看出一点苗头。

只不过这个人被压得久了，没有能摆到桌上的东西，宁愿憋着也不肯冒头。

“田杏花！”

高玉兰忽然叫了患者名字。

床上的女人没有回应，眼珠却在眼皮下转了几下。

右手再次屈曲，左腿也跟着抽动。

“抽动加重了。”

孙巧云赶紧回到床边。

“保护好她，别让她坠床。”

蒋红兵检查瞳孔和颈部。

“不能再单纯等检验。”

“那就先按严重感染伴休克处理。”

马会昌看向沈怀庸。

“沈主任，您定。”

沈怀庸的手落在病历上。

几个诊断方向都能解释一部分症状，没有一个能把全部表现串起来。

严重感染最接近，也最该先处理，可具体热源仍旧不清。

他抬头看向高玉兰。

“产科这边还有什么意见？”

“继续监测胎心，母体优先。”

“蒋主任？”

“维持气道和循环，尽快开始相对安全的经验性抗感染治疗，同时准备转省院。”

“她现在这个血压，路上未必扛得住。”

马会昌说。

会诊室又静了下来。

没人是在推责任。

恰恰因为都清楚风险，谁也不肯轻率地把方案拍死。

石满仓挤在门边，听不懂那些病名，只听懂了转省院和扛不住。

他伸手抓住门框。

“俺也去借车，俺也去卖牛，省城多远我都送。”

话出口后，他才发现没人接。

高玉兰正在重新听胎心。

蒋红兵盯着血压。

沈怀庸等检验结果。

省城那两个字能给普通人希望，却不能替田杏花多撑一段路。

孟广禄依旧站在床脚。

他的目光从田杏花的舌面移到嘴唇，又从嘴唇落到指甲。

高热，唇青，面赤，眼睑淡，回色迟，少尿，吸气短，抽动。

父亲笔记里的句子一行接一行浮出来。

面赤未必皆热。

色浮于外，根气已亏。

爪甲不荣，营血不足。

这些只能说明危险，仍不能代替感染检查和产科评估。

可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

田杏花外头烧得厉害，里面的循环已经快撑不住了。

如果只盯着降温，甚至急着叠加退热用药，血压还可能继续往下掉。

孟广禄张了张嘴。

蒋红兵正在报方案。

“先采用物理降温，抗感染治疗尽快开始，退热药慎选，补液继续。”

“补液速度还要看肺部情况。”

高玉兰接过话。

“她呼吸越来越重，不能只顾血压。”

“所以才需要检查。”

“现在哪项检查能立刻回来？”

两人都停住了。

孟广禄的嘴重新闭上。

他说一句可以。

说完以后，蒋红兵若追问证据，他拿什么答？

拿父亲那本旧笔记，还是拿七年里从没被承认过的感觉？

田杏花腹部忽然向一侧绷紧。

幅度不大，紧跟着又松开。

孟广禄盯住那处起伏。

胎儿在动，可动得急乱。

与此同时，田杏花胸口抬起，喉间却只进了半口气。

嘴唇那圈青色又向外扩了一点。

就在这一刻，原本散乱的征象连到了一起。

他看见的已经不只是一张高热病人的脸。

循环正在塌，气也快接不上了。

再等检验结果，田杏花未必等得到。

拇指重重磨过食指关节，皮肤被擦出一道红痕。

孟广禄从墙边走出一步。

“退热药先别加。”

蒋红兵转过脸。

“你有什么依据？”

孟广禄看向田杏花扣紧的手指，又看向床头那条越来越慢的输液管。

“她已经不是单纯高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