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

民警一步跨过来横在中间，金链子男人的拳头擦着陆远肩膀抡了过去，砸了个空。

陆远站原地没退：“警察同志，他先动的手，我没还手，麻烦记一下。”

梁志强被两个民警死死架住胳膊，脖子涨得通红，扯着嗓子骂：“你个小王八蛋，装！接着装！”

陆远根本没理他，目光落在梁莉举着的那块手机屏幕上。

在线人数一万二，弹幕刷得飞快，一眼扫过去全在骂他。

挺好，观众够多。

陆远直接转向镜头：“梁女士，你爸有冠心病，这个你知道吧？”

梁莉一愣：“知道又怎么样？”

“得病几年了？”

“十年了！十年都好好的，怎么偏偏到你家店里就出事了？”

陆远点点头：“十年了。那出事那天早上，他吃药了吗？”

“吃什么药，那药一盒好几百，他……”

话刚秃噜出一半，梁莉自己先反应过来，猛地闭了嘴。

陆远没再追问，但周围看热闹的人全听明白了，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瞬间炸了锅。

【那这跟早餐店有啥关系？】

【我咋觉得这家人不对劲呢】

【她挎着那个包得两万吧，几百块的救命药舍不得给老爹买？】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万二飙到两万七，转眼又冲破了四万。

梁莉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头抖了好几下才点中屏幕，啪的一下把直播关了。

“你给我等着！”

她丢下句狠话，死命拽着还在骂骂咧咧的梁志强往人群外挤。

围观的一个拎菜篮子大妈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老陆家那包子我吃了十来年，老陆两口子那么厚道的人，能害人？”

“就是，好心倒杯水，倒被人讹上八十万，造孽哦！”

旁边做笔录的民警抬头看了陆远一眼，没吭声，低头把刚才那几句对话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

陆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楼顶一段，楼下一段，再加上梁莉自己直播送上门的这一段。十年冠心病、当天没吃药，这两句关键事实是原告家属当着四万多网友亲口承认的。

这波血赚。

配合民警做完笔录，陆远没耽搁，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二院。

住院部十二楼的普通病房里，刚从ICU转出来的陆建国脸色蜡黄，鼻孔里插着氧气管，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周素琴坐在床边削苹果，听见推门声一抬头，手里的水果刀啪嗒掉在地上。她疯了一样扑上来，扬手就往陆远背上拍。

一下，两下，拍到第三下，她再也撑不住，顺着陆远的衣服滑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这么些天积攒的委屈和刚才听说儿子要跳楼的后怕，全在这一刻崩了。

陆远眼眶发热，弯腰把母亲紧紧抱住，随后搀着她坐回椅子上：“妈，我没事了，真没事了。”

周素琴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喘着气说：“店我跟人谈好了，后天签合同，盘出去能拿七万。五万先拿去堵他们的嘴，剩下的留着给你爸看病……”

“那店是我爸妈半辈子的心血，不卖。”

“不卖拿什么赔啊？法院的判决书都下来了！”周素琴声音发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判决书给我看看。”

床头柜上压着那份一审判决书，边角都快被翻烂了。陆远拿起来从头翻到尾，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原告代理人：钱一鸣，鼎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前身的记忆里有这号人物。鼎衡是本市排前五的大所，钱一鸣执业二十多年，专门打人身损害赔偿，手段出了名的刁钻狠辣。

再看被告代理人：张德发。

就是前身托了好几层关系找来的老张，收了八千块代理费。

律师圈的门道陆远太清楚了。从实习律师、执业律师，到主办、合伙人、高级合伙人，再到律所主任，要是搁玄幻小说里，那就是炼气、筑基到元婴、化神的差距。对方直接派了个元婴老怪下场，自家却请了个刚筑基还混日子的水货，这一审能赢才见了鬼。

往下看到判决理由，陆远更是差点气笑了。

判决书上写着“被告作为经营场所管理者，未尽到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可具体哪一项没尽到，连个字都没提；后面又写“被告擅自对受害人实施胸外按压，延误了专业救治”，这纯粹是把救人当成了过错。

店里的监控没调，在场的顾客没问，老人的过往病史没查，连最核心的《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四条见义勇为免责条款提都没提。

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简直跟他上辈子带过的实习生第一年交的作业一个水平。一审法官判得糊涂，老张更是拿钱不干事，纯粹白给。

周素琴还在旁边抹眼泪：“张律师说了，二审能改判的连一成都不到，咱们再上诉也是白扔钱……”

这话倒也没全错。

正说着，陆远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热门视频推送。一个叫林晓彤的五百万粉法律大V，正在视频里点评他刚才在楼下的采访：

“……从情感上我非常同情这位年轻同行。但作为律师我必须客观地说，民事二审的改判率常年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一审事实认定一旦固定，二审翻盘难如登天。而且咱们市中院二审是全程庭审直播的，如果拿不出铁证，现在的同情到时候全会变成舆论反噬……”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而#做好事反遭索赔八十万#的词条，已经冲上了同城热搜第九，后面还挂着个鲜红的“热”字。

陆远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

十个里头改一个，那他就做那一个。别人二审翻盘靠运气，他靠的是一审留下的这一身窟窿。

这时，病床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陆建国醒了。

老头说不出话，只是费力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陆远的手腕。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手背上全是从前炸油条烫出来的陈年旧疤，此刻抖得厉害。

陆远低头看着父亲的手，喉咙有些发紧。他反手握住老爸满是老茧的手掌，一字一句地说：“爸，妈，这个官司我自己来打。”

周素琴愣住了：“可你……你才刚拿到律师证啊……”

“放心。”陆远合上判决书，“这官司，咱们不但一分钱不赔，我还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陆建国攥着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洇进枕头里。

陆远替父亲擦去眼角的泪，转头问母亲：“妈，一审的案卷材料呢？店里的监控、垫付医药费的收据、急救单据，这些都在哪？”

周素琴回忆了一下：“全在张律师那儿，原件都给他了，他说办案子要放卷宗里。”

“上诉期还剩几天？”

“判决书是十二号寄到的……”周素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一下子白了，“还剩……三天。”

陆远立刻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张德发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慢吞吞地接起来，背景音吵吵嚷嚷的，全是划拳碰杯的动静。

“喂？哪位啊？”

“张律师，我是陆建国的儿子陆远。我们决定上诉，一审的全部材料和证据原件，我明天上午去你律所取。”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

“上诉？小陆啊，听叔一句劝，别瞎折腾了。”老张打了个满是酒气的饱嗝，语气敷衍，“至于材料嘛……我这两天刚换了办公室，东西乱七八糟的，一时半会儿可找不着了。”

没等陆远说话，那边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陆远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卡他的证据原件？没有这些基础材料，三天之内，他连一份合格的上诉状都递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