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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驶入军区大院西侧的独立小院。没有红绸，没有鞭炮，连窗户上都没贴半张喜字。院墙边的老槐树落了一地枯叶，冷风卷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传来瓷器砸碎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压抑急促的呛咳。

“出去，我不需要这么多人看护！我又不是废物。”

小赵刚拉开车门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有些尴尬：“咱们团长受伤之后情绪有点不稳定，大概是伤口疼，身上难受。”

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老军医叹着气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只空托盘。老军医身后跟着个中年妇人，眼圈通红，正拿着帕子不停地抹眼泪。

小赵快步迎上去：“周姨，团长醒了？”

傅母周慧兰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我见他醒了，想着换亲这么大的事情需要给他知会一声，没想到他火气这么大。”

老军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老嫂子，斯辰这孩子心气太高。前线那场阻击战，他在被迫击炮弹片伤了神经。又在冰河里泡了整整两天两夜，本应该受彰表扬没想到要从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换谁都受不了。你们多顺着他点，别再刺激他了。”

战友们来探望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母亲背地里流不完的眼泪，还有沈家嫌贫爱富、临时换人替嫁的羞辱，全成了压在傅斯辰脊梁上的巨石。偏偏这个时候的他，最是受不得刺激。

周慧兰转过头，视线落在刚下车的沈清棠身上。

姑娘穿了一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旧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个掉漆的红木箱子，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独那张脸白净清冷，乌黑的头发拢在耳后，一双黑眼睛平静无波，无悲无喜。

周慧兰心里一阵发酸，走上前握住沈清棠微凉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斯辰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就是心里苦。今天连桌像样的酒席都没给你备下，是傅家对不住你。”

原生现在才17岁，还没到法定的年纪，傅斯辰又是团长，不能做明知故犯的事情。更何况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清棠摇头：“没事，我不讲究这些虚礼。周姨，我先进去看看他。”

周慧兰正想拒绝，想起两个人以后是要过日子的便点头说好。

沈清棠提着箱子，迈步跨过门槛，屋里的光线很暗，厚重的军绿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苦涩的中药味。

地上一片狼藉，青花瓷碗摔成了好几瓣，褐色的药汁溅在水泥地上，一直蔓延到床上。

床上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军绿色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锁骨。男人面如刀削，剑眉斜飞入鬓，因为高烧初退，唇色有些泛白，但那双狭长的黑眸却布满血丝，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阴鸷与暴戾。

听到脚步声，傅斯辰缓缓抬起头。

看清来人身上那件寒酸的补丁衣裳和过于年轻稚嫩的脸庞时，他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沈家还真是好算计，大女儿嫌他是废人跑了，就塞个看起来还没长开的受气包过来糊弄。

傅斯辰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谁让你进来的？”

沈清棠把红木箱子往墙角一放，顺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我是沈清棠。从今天起，也是你的妻子。”

“妻子？”傅斯辰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冰冷：“沈大海收了傅家五百块彩礼，就卖了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过来当陪葬？看清楚了，我现在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没前途。你跟着我只有苦日子，守活寡，伺候瘫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出门左转，让小赵开车把你送回去。”

换做一般农村姑娘，面对这样一个浑身煞气的战斗英雄，早就被吓得哭爹喊娘跑出去了。

沈清棠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在急诊科值夜班的时候，比这难搞十倍的医闹和醉鬼她都见过，这种程度的言语威胁，在她眼里跟重症病人的术后应激反应没什么两样。

现在当务之急是确定傅斯辰的腿是不是真残废了，再决定她之后应该怎么应对。

沈清棠不仅没退，反而迈步朝走了过去：“傅团长放心。我小时候不受待见被抱去给外公外婆养着，外公是赤脚大夫，刮骨疗伤、看点小孩感冒杂症的没什么问题。我也耳濡目染学了一些，让我看看。”

“站住！”傅斯辰瞳孔微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我让你走，听不懂人话？”

沈清棠走到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的脸色：颧骨泛红，呼吸略显急促，是典型的高烧未退引发的虚火上浮。

沈清棠一把扣住了傅斯辰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手腕，指尖触碰到一片滚烫的皮肤，紧接着是底下坚硬的腕骨。

傅斯辰浑身肌肉骤然紧绷，下意识就要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然而他大病初愈，体力本就透支，沈清棠这一抓又快又准，三根手指刚好卡在他尺骨内侧的寸关尺三部脉搏上，纹丝不动。

这女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傅斯辰垂眸，正对上沈清棠微垂的侧脸。她神情专注，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完全没有新婚妻子面对残废丈夫的惶恐或嫌恶，倒像是个正在审视疑难杂症的大夫。

沈清棠冷冷吐出两个字：“别动。”

傅斯辰鬼使神差地僵住了动作，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清棠屏息凝神，指腹微不可察地按压着男人手腕上的动脉。起初脉象浮数有力，是外感风寒化热的症状。但当她指尖加力，沉入底部的尺脉时，原本平静无波的黑眸骤然缩了一下。

在原著小说里，傅斯辰的双腿是因为弹片伤及中枢神经，加上寒毒入骨，导致下肢经脉彻底坏死，神仙难救。

可现在她指尖探到的尺脉，虽然滞涩微弱，这不是神经彻底坏死，而是弹片残留压迫了主干血管与神经丛，加上战场急救时用了过量的止血寒凉药物，导致下肢气血严重淤堵，形成了假性瘫痪！

沈清棠心头剧震，顺着他的手腕往下，隔着薄薄的军裤布料，在傅斯辰膝盖外侧的阳陵泉穴上重重按了一下。

“嘶——”

傅斯辰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陌生的酸胀刺痛感顺着脊椎直冲大脑。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死死盯住眼前的少女：“你做了什么？”

军区医院的专家会诊了三次，都断定他膝盖以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刚才那一下刺痛是怎么回事？！

沈清棠缓缓收回手，对上傅斯辰震惊骇然的视线：“你这双腿，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