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教坊司后巷。

沈锦若裹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下了车。

这是今日早上谢斯昀跟她披上的。

守门的差役看见这件玄色大氅立马会意，点头哈腰地放了她进去。

她揣着怀里沉甸甸的银票，快步走进了偏僻的小院。

院子里，陆墨兰就坐在石桌旁。

她一身素白衣裳，头发挽着，没戴什么首饰，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锦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书从手里滑下去，落在石桌上，“啪”的一声。

“你怎么来了？”

陆墨兰的语气很是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来看看你。”

沈锦若快步走过去，把怀里的银票和银锭全都掏出来，搁在桌上推给她。

“教坊司里处处要打点，这些你拿着，别委屈了自己。”

陆墨兰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目光又移到沈锦若身上那件明显属于男人的玄色狐裘上，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从哪来这么多银子？你不是被关在天牢里吗，为什么出来了？”

她站起身，死死盯着沈锦若：“为什么你能出来，而我陆家男丁却要在今天问斩？！”

沈锦若被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刺得后退了半步。

“墨兰，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陆墨兰一把将桌上的银票全扫在地上，眼眶发红，

“沈锦若，你以什么身份来可怜我？”

“你一个被先帝扣押在京城的人质，凭什么能风风光光做令仪郡主？”

“是不是因为谢斯昀？你是不是爬上他的床了？！”

“啪！”

沈锦若浑身发抖，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陆墨兰偏着头，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锦若咬着牙，红着眼圈看着她：“你竟然这样想我。我从来没有做过背叛陛下的事情，沈家更是没有。”

说完，她拢紧了身上的狐裘，转身就要走。

“若若，别走！”

陆墨兰像是突然惊醒过来，猛地扑过去，死死拉住她的袖子。

她刚才确实嫉妒得发疯，可看着沈锦若决绝的背影，她猛地清醒了。

她现在还不能得罪沈锦若。

这教坊司里，管事的嬷嬷阴毒，那些官差如狼似虎。

现在的沈锦若，只需要一句话，她今晚就会死在这里。

陆墨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沈锦若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若若，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爹没了，陆家没了，我好恨啊……我真的不想活了……”

沈锦若心一软，叹了口气，转过身想把她扶起来：“墨兰，你先起来，这银子你拿着。陛下说了，会让人打点的，不会被人为难你的。”

沈锦若扶起她，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墨兰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

可不知为什么，沈锦若觉得她现在有些不对劲。

许是她太过伤心了。

等沈锦若离开后，陆墨兰拿出了一块玉佩。

这枚玉佩是今早她刚刚入教坊司时，一个神秘人给她的。

那人带着黑色面纱，但通过他说的，定是一个有身份的人。

他称呼自己为真大人。

真大人让她知道，陆家会变成如今这样，全是沈锦若的父亲沈术递给了当今陛下一封证据。

真大人说只要她答应他，她就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还能给陆家报仇。只是会受很多苦。

真大人：“只要你做我的眼线，我可以让你立马离开这个地方，只是你以后的身份不是陆墨兰，而是贺南枝。”

“贺南枝是柳溪府贺知府的女儿。”

“只是会受一些皮肉之苦，跟你换一副长相，脱胎换骨需要一百天。”

“每年春天宫里都会选秀，到时候你换了容貌，我会送你进宫，替我盯着谢斯昀。”

“只要你答应做我的眼，明日就能出教坊司。”

陆墨兰看了玉佩许久。

只要做他的眼，她就能立马离开教坊司！

她攥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沈锦若，你别怪我。

你爹害死我全家的时候，也没可怜过我。

-

御书房。

殿内龙涎香缭绕。

谢斯昀坐在紫檀御案后，修长的指骨间盘绕着一条通体漆黑，唯有眼尾带着一抹猩红的小蛇。

那是极其罕见的“墨影蛇”，剧毒无比，却被他当成个玩意儿捏在手里把玩。

小蛇顺着他麦色的手腕蜿蜒而上，冰凉的鳞片贴着肌肤，时不时吐出幽红的蛇信子。

福安公公端着刚沏好的茶，轻手轻脚地搁在御案边。

他抬眼偷偷觑了一下帝王的神色。

见陛下虽然垂着眸，但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便知道主子此刻心情极佳。

福安脸上堆起笑，讨好地弓了弓腰：“老奴给陛下道喜了。恭喜陛下，总算如愿以偿了。”

谢斯昀捏住小蛇的七寸，将它从手腕上提下来，漫不经心地道：“哦？朕如愿什么了？”

“当然是把令仪郡主……不对，是宸贵妃娘娘，平平安安地留在宫里了。”

“老奴还记得，三年前郡主及笄那日，您满心欢喜地跟她表明了心意，结果郡主不仅拒了您，转头还跑去找了容王。那阵子您每日把自己关在御书房，连御膳都不肯吃。”

“如今好了，沈将军主动交了另一半兵符，只求您护沈家周全，郡主也进了宫。这在老奴看来，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谢斯昀捏着蛇身的手指猛地收紧。

剧毒的墨影蛇吃痛，却在他手上不敢挣扎。

他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那一幕。

海棠花开满枝，他拿着玉簪，去见她。

结果那个没良心的小丫头不仅拒绝他，还说自己喜欢谢斯珩。

那一瞬间，他感觉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那头野兽彻底挣脱了牢笼。

“好事？”

谢斯昀嗤笑了一声，眼底翻涌着极重的戾气。

“沈术他主动交兵权，一半是为了保沈家，另一半，是怕朕真对若若做什么。”

他手指一松，小蛇顺势滑入袖中。

“那二十万兵权，朕从来就没放在眼里。只要若若高兴，那二十万大军可以永远姓沈。”

“朕也是一个大度的人，怎会因为三年前的事情报复若若呢。”

“朕算计这么多，不过是想要她这个人罢了。”

福安听得心头大震，暗暗咋舌。

别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兵权，在陛下眼里，竟不如郡主的一根头发丝重要。

“可是陛下……”

福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那沈将军，早就料到您可能对郡主发难，早就写好了投名状给您，那陆家的罪证都是沈将军给您的，沈家早已摆脱了嫌疑了。”

“但您还是故意借题发挥，将贵妃打入天牢，若是日后贵妃娘娘知道了真相，怕是会跟您闹……”

谢斯昀轻笑了一声：“福安啊，你真是小瞧若若了。她一直都知道是朕在借题发挥。”

“她知道朕是故意的。”

“朕已经给她种了同心蛊，朕能感觉到她不是真的讨厌朕，这就够了。”

“去关雎宫传话。”他嗓音沙哑。

“朕今晚，还去她那儿。”

福安连忙应声：“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