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锦若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但还残留着谢斯昀身上的温度。

枕边放着一只小巧的瓷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是他的笔迹，只有四个字：“记得涂药。”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

瓷瓶上贴着标签，是消肿生肌的玉露膏。

昨晚他不知收敛。

她身上的青紫层层叠叠。

她握着瓷瓶，脸颊微微泛红。

“娘娘醒了？”

秋心端着热水走进来，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压低声音道：“娘娘，慈宁宫那边传话来，说太后娘娘今日身子好些了，请娘娘过去坐坐。”

沈锦若手上的动作一顿。

太后。

从她封贵妃到现在，太后一直称病不出。

如今突然叫她过去，恐怕没什么好事。

“娘娘，要不……跟陛下说一声？”秋心小心翼翼地提议。

“不用。”沈锦若摇了摇头。

“他前朝事忙，别拿这些小事烦他。太后叫我，我若不去，反倒落了把柄。”

她心里清楚，太后这关早晚要过。

她是贵妃，太后是长辈，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与其等太后找上门来，不如自己去看看，太后到底想干什么。

去慈宁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沈锦若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假山后闪出，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

“若若。”

沈锦若愣住了。

这世上，除了谢斯昀，很少有人敢这么叫她。

因为敢这么叫她的，不是消失了，便是残废了，或是去了苦寒的地方。

“砚哥哥”

“是我。”

年轻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上前一步，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若若，我在边郡日日盼着你二十五岁能回去。可没想到你入宫为妃了。”

沈锦若手里的帕子猛地掉在了地上。

宋砚？！

那个当年父亲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

她在边郡长到十二岁，那几年，宋砚陪着她爬树掏鸟窝，骑马逛集市。

后来，她到了十二岁，被先帝封为令仪郡主，是谢斯昀亲自来边郡接她进京。

从那以后，她便被困在了这四方天地里。

宋砚走一步一步走向她，她闻到了他身上属于男人风尘仆仆的味道。

沈锦若脑海里突然闪过三年前。

从三年前，温润如玉的谢斯昀突然变成了一个疯子。

自从她认识了五哥哥以后，谢斯昀便开始经常发疯。

特别是有几个男子多看了她一眼，谢斯昀就把那些人贬去了苦寒之地。

直到她及笄日那天。

谢斯昀拿着白玉簪表明了他的心意。

她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她是极度的害怕。

因为他有着很强的控制欲。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到他把自己当做他的所有物。

她为了摆脱他便用了最绝情的话拒绝了他。

为了让他死心，便故意跑去跟五哥哥亲近。

后来只要靠近她的男人几乎都会没有好下场。

她绝不能连累宋砚！

她猛地摇头，往后退去：“砚哥哥，你不要过来。”

宋砚眼中满是不甘，不仅没停，反而又逼近了一步，伸手想要抓她：“若若，跟我走……”

“大胆！”沈锦若猛地拔高声音，厉声呵斥，

“本宫是陛下亲封的贵妃，岂容你一个侍卫冲撞！来人，把他拖下去！”

她故意把声音拔得极高，惊动了不远处的巡逻禁军。

几个带刀侍卫立刻冲上来，一把捂住宋砚的嘴，将他硬生生拖了下去。

看着宋砚被拖走，沈锦若双腿一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她收回视线，定了定神，继续往慈宁宫走。

慈宁宫内，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见沈锦若进来，她抬了抬眼皮，不冷不热地道：“贵妃来了。坐吧。”

沈锦若规规矩矩行了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太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哀家听说，皇帝这些日子，日日都宿在关雎宫？”

“回太后，陛下他……政务繁忙，偶尔来臣妾这里坐坐。”沈锦若轻声答道。

“偶尔？”太后笑了一声：“哀家怎么听说，是天天？”

她把佛珠往桌上一搁，语气沉了下来：“令仪，你是个聪明孩子。”

“哀家也不跟你兜圈子。皇帝登基不久，后宫空着，前朝那些老臣天天上折子催他选秀。”

“他倒好，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连选秀的事提都不提。”

“你若是识大体，就该劝劝他，雨露均沾，这才是贵妃该做的事。”

这宫里的人真是个个喜欢借题发挥。

选秀？

每年选秀都是在过年后的春天开始。

现在是腊月，眼看快过年了。

就算真要选，也是过年以后了。

沈锦若垂下眼：“太后教训得是。”

“光说是可不行。”

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哀家给你个机会。过几日哀家办个品茶宴，请几家贵女进来。你替皇帝相看相看，挑几个好的留下来。”

沈锦若心里一沉。

让她亲自给谢斯昀选女人？

太后这招，既逼她表态，又离间她和谢斯昀。

可真是好手段啊!

她若真选了，谢斯昀会觉得她干扰前朝政事。

她若不选，太后就有理由说她“善妒”。

“太后娘娘……”

“怎么？不愿意？”太后放下茶盏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锐利起来。

就在这时，太后身边一个身材粗壮的嬷嬷走上前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往沈锦若面前一递。

“贵妃娘娘，这是太后特意给您备的补药。娘娘身子弱，喝了这个，好生养养。”

沈锦若看着那碗药，蹙了蹙眉。

她闻得出来，里面有大量的红花和麝香的味道。

这两样东西，对女子身子是大忌。

“太后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近日在吃别的药，太医嘱咐过，不能混着吃。”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那嬷嬷却不依不饶，往前逼了一步：“娘娘，这是太后赏的。娘娘不喝，是不给太后面子？”

“臣妾不敢。”

“不敢就喝了。”

嬷嬷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怼到她脸上。

沈锦若抬手挡了一下。

她真的只是挡了一下。

可那嬷嬷像是得了什么暗示似的，顺势往后一倒，“哗啦”一声，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那嬷嬷自己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喊起来：“贵妃娘娘打人了！贵妃娘娘打太后的人了！”

沈锦若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再看看地上撒泼打滚的嬷嬷，瞬间明白了。

这是个套。

太后根本没打算让她喝药。

太后就是要激她动手，然后坐实她“以下犯上”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