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修远的指尖很快收了回去，垂落回膝头，像是方才那一碰只是无意。

“饭能吃。” 他缓缓道，“今晚先住下吧。”

苏青禾眼眶一下红了，悬在心口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下，她慌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许修远面前。

“恩公，我……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许修远眉头微皱：“什么事？”

苏青禾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了哽咽：“恩公，求你帮我去看看我娘，若她病的厉害，便先给她买些药，欠下的钱，我当牛做马也会还你。”

许修远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子，她眼尾泛红，仿佛他一句拒绝，便能断去她最后一点盼头。

“行，明天我过去看看，给你个准话。”

苏青禾眼泪险些落下来，连忙俯身道谢：“多谢恩公。”

“以后别一口一个恩公，起来吧，以后叫我许大哥就行。”

苏青禾应了一声，扶着桌沿站起身。

许修远看向她：“你以后就住在西厢房。”

“好的，许大哥。”

忙活完，许修远领着苏青禾来到西厢房，房内简陋，就一张床，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苏青禾已经很满足了。

晚上苏青禾躺在床上，刚闭眼，那些不堪的画面便扑面而来。

那日报喜的人上门，高声说薛重高中探花。

明明薛重赶赴殿试之前，还与她缱绻温存，亲口许诺，待金榜题名，便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满心欢喜等着他归来，结果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他甚至连面都不肯露，只遣人将她送回了娘家。

她亲爹早已亡故，母亲后来改嫁给了李秀才。

那继父最看重世俗礼教，昨日二话不说便将她赶出家门，直言他李家容不下她这名下堂妇。

思绪辗转，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枕面。

一个女人，没有夫家，没有娘家。最后不过是将自己卖了，换口吃食。

她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也不想拖累娘和弟弟，一时想不开，才去投河。

今日若不是许大哥出手相救，她早就死了。

许大哥是个厚道人，她定要好好操持家务，把家里打理妥当，让他过得舒心些。

苏青禾心绪翻涌，心神耗竭之下，意识渐渐昏沉，迷迷糊糊坠入睡梦。

梦中，她来到了今日的那条河，那河边蒙着一层薄雾，雾中游曳着一尾金鳞小鱼，缓缓停在她面前。

“你天生福泽厚重。

昔日薛重有你相伴，方能一路顺遂赴考。

只是他福薄，承不住你的福气。

此番投河，死劫已过，赐你双鳞渡。”

苏青禾心头一颤，想抬眼，眼皮却重若千斤，只能静静望着雾里那尾金鱼，听它继续诉说。

“你若心甘情愿与男子亲近接触，便可渡福泽予对方，为他招来好运。

而你亦会得到气运反哺，彼此滋养，福来同沾。”

话音落罢，金鳞鱼尾轻轻一摆，连同周身薄雾一同消散无踪。

翌日天光破晓，苏青禾缓缓醒转。

昨夜入梦之时，她还只觉浑身浸在寒凉里，四肢发冷。可此刻睁开眼，身子竟透着一股温润暖意，不再畏寒。

昨夜金鱼入梦，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如梦似幻，难以置信。

她下意识抬起手臂细看，肌肤之上隐着一枚极小极淡的金鱼图腾，寻常目光几乎无法窥见。

望着那若有若无的印记，她心头一震。

昨夜所见所闻，或许并非幻梦。

只是那渡送福泽的说法，让她心头隐隐泛起疑惑。

心甘情愿的肢体触碰，便能给男子带来好运，羁绊越深，福泽越盛。

昨晚许修远和自己有过身体接触，自己其实并不反感，所以应当是心甘情愿吧？

难道她会给许修远带来好运？

那自己身子感觉没那么怕冷了，难道就是反哺？

若是许大哥今日去打猎，会不会收获很多？

想到此处，苏青禾耳根微微一热，慌忙敛了心神，起身整理衣衫，打算去灶房看看，准备早饭。

许修远不在家，堂屋挂着的弓也不在。

灶台上留着几块菜饼，苏青禾不想浪费粮食，就烧了些水对付着吃了。

吃完，她把屋子、院子都仔细清扫干净，又翻出昨日落水换下的衣裳，连同许修远的一并抱出来，打算洗衣。

许大哥说了，不让她到处乱跑。

她便记在心里，不去河边、想着多打几桶井水，在院里洗就好。

刚走到井边，她一眼看见昨日空着的那口大水缸，此刻已经满满当当盛着清水。

苏青禾望着满缸清水，低声喃喃：“许大哥心倒是细。”

把衣裳搓洗干净，一件件晾在院中的竹竿上，她转头看向院角那片小菜地。

地不大，只种了些青蒜、香葱和青菜，杂草却长得不少。

苏青禾挽起衣袖，打算先把野草清干净，往后再慢慢规划，补种些别的菜蔬。

许大哥让她留下，她不能偷懒。

刚蹲下身拔了几把草，院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屁股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紧跟着一道粗亮的女声响起：

“哎哟，这屁股、这身段，哪里像是不能生养的！太招人了！”

苏青禾慌忙站起身回头，见是个陌生婆子。

一身绿袄裙，嘴唇涂得艳红，看着格外刺眼。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像在端详一件待售的货物，看得苏青禾心底一阵阵发毛。

不等她开口，一名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跟着跨进院门。

不是旁人，正是她继父家的大儿子，李大年。

李大年目光黏在苏青禾身上，心里暗忖，这妹子被休之后，反倒比从前更出挑动人。

若不是赌债压身，他哪里舍得把她许给旁人。

凭借他出挑的模样，再略施手段……

想到这里，李大年眼底浮起下流的精光，咽了口唾沫，转头对刘婆子笑道：

“怎么样？我这妹子，长的好不好？要不是不能生养，可不是那个价钱！”

刘婆子连连点头：“好！长的太好了！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

“大哥，你…… 你带这婆子来做什么？”

苏青禾强压着惶恐，“这里是许猎户家，你不能随便闯进来！”

“呸！”

李大年往前逼了两步，苏青禾吓得连连后退。

“被婆家休了还不安分，跟着一个猎户回家，无媒无聘，白白给人玩？

我当大哥的好心给你寻一门富贵亲事，现在就跟我走！”

说着，李大年伸手就要去拽她。

苏青禾慌忙往后躲闪，身后却是院墙，已然退无可退。

“大哥，许猎户没有对我做什么。我是在他家帮工。

你若是强行把我带走，等他回来，定然不会放过你！大哥，你还是走吧！”

刘婆子咂咂嘴：“大年，你妹子若是不愿意，我可不能硬绑人。”

“哪能呢？”

李大年回过头看向刘婆子，笑的恶毒。

“你也看到了，我这妹子多招人，哪个汉子见了能走的动道？

咱们直接捆了送到刘员外床上，等刘员外尝过高兴了，说不定还能多给些赏钱！

刘员外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富户，她过去是享福，日后还要感激我这个大哥！”

刘员外？

苏青禾浑身一冷，惊出一身冷汗。

那刘员外年近五十，家里已经纳了十八房小妾。

若是被强行送过去，她往后的日子根本不敢想。

“大哥，我不去！”

苏青禾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簌簌往下掉。

如此梨花带雨的模样，李大年也是起了怜惜之心。

可赌债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李大年再无半分犹豫，上前一把攥住苏青禾的手腕。

“刘婆子还愣着干什么？捆上，找个麻袋，直接抬走！”

刘婆子眼珠一转。

这女子看着柔弱好拿捏，又是被休弃的身份，李大年算是她名义上的娘家人，这事就算闹开，也有说辞。

二两赏钱摆在眼前，她心一横：“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