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绯点了点头。

她拎着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里面是林小雨给她送来的一套换洗衣服，别的什么都没有。

住院七天，她没让任何人来探视，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具体哪天出院。

出了普通病房，走廊很长，消毒水味道比ICU里淡一些，但还是刺鼻。

楚云绯走到住院处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哭腔，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哀求。

“医生，真的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媳妇还在监护室里躺着，我回去把家里那几头猪卖了，再跟亲戚借点，凑够了马上来交。”

楚云绯放慢脚步，往窗口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趴在住院处的窗口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紧紧攥着窗口边沿，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泥。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面露难色。

“师傅，不是我催您，系统里已经欠费三天了，再拖下去药房那边领不出药来，监护室那边我也没法交代。”

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磕在台面上。

“求求您，再给我一天，一天就行，我今天肯定凑上。”

他身后的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女人脸色蜡黄，眼睛一直往窗口这边看，嘴唇抿得发白。

小男孩靠在她怀里，手里攥着一包没开封的纸巾，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楚云绯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她认得那个男人身上工装的颜色，她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里修房顶的师傅就穿这种蓝布工装，一下雨就往上爬，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

住院处里面的女工作人员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

男人忽然转过身，背靠着窗口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整个人都在抖。

楚云绯看见他的耳朵尖红透了。

她没再犹豫，直接走到住院处窗口前。

女工作人员抬头看她，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点为难。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楚云绯把住院手环放在台面上。

“结账。”

她顿了一下，又往旁边那个蹲着的男人看了一眼。

“还有他媳妇的，一起结了。”

女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低头去查系统。

“您说的是哪个病人？”

“就是他媳妇。”楚云绯朝那个男人偏了偏头，“监护室那个，欠费三天的，连之前的一起结了。”

蹲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看楚云绯，像是没听懂她刚才说了什么。

“姑娘，你说啥？”

楚云绯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屏幕转向窗口里面。

“刷卡还是扫码？先结他的，再结我的。”

女工作人员接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余额，手指顿在键盘上，嘴巴微微张开。

她抬头看了楚云绯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完全变了。

“您......您稍等，我叫一下我们主任。”

她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那个男人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楚云绯，脸上全是没擦干净的泪。

“姑娘，你，你跟我非亲非故的......”

楚云绯低头看他。

她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的日子，想起林小雨垫的那三千块押金，想起江逸宸说“孤儿好骗”的时候脸上的笑。

“没事。”她声音很平，“先把你媳妇的药费续上，别耽误治疗。”

男人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没说出话来，只是把身子转过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要是放在平时他肯定不会接受这笔钱，但是，但是现在媳妇的病情由不得他犹豫。

楚云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去陪你媳妇。”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稳。

男人被她拽着胳膊拉了起来，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忽然转身往监护室的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楚云绯一眼。

楚云绯朝他摆了摆手。

男人抹了把脸，跑远了。

住院处主任很快就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

方主任把楚云绯请进了旁边的小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水。

“姑娘，你要结的是监护室里那个病人刘桂芬的费用？我查了一下，她目前欠费两万三千多，后续治疗可能还需要不少。”

楚云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全结了，后续如果还不够，让她家属找我。”

方主任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看着楚云绯，目光里有疑惑，也有打量。

楚云绯把水杯放下，抬头看她。

“方主任，我今天出院，但有几件事想跟医院谈一下。”

“你说。”

“第一件，就是刘桂芬的治疗费用。第二件，急诊科那边我想捐十台监护仪，最新型号的，具体采购你们定，我出钱。”

方主任手里的笔彻底放下了。

“十台监护仪？”

“对。”楚云绯把手机屏幕按灭，“另外，我想在医院设立一个救助基金，先期出资一千万，专门用于那些真的有资金困难、交不上费用的病人，后续如果不够，我会继续捐。”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方主任慢慢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楚女士，这个数目不小，我需要跟院办汇报，可能还要院长亲自跟你谈。”

“可以。”楚云绯站起来，“我在走廊等。”

她走出小办公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慢慢踱步，有拎着饭盒的家属匆匆走过，有推着器械车的护士经过她面前。

楚云绯看着这些人，心里很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金色图标忽然在屏幕角落闪了一下。

她点开。

蓝色面板浮在眼前。

【知名度+100】

【来源：本地新闻——神秘女病人捐赠监护仪，热心救助困难病患】

楚云绯愣了一下。

她退出系统，打开手机浏览器，本地新闻的推送已经弹了出来。

标题写着：“市一院获赠十台新型监护仪，神秘女士匿名捐款千万设立救助基金”。

她往下翻了翻，新闻里没有她正脸的照片，没有写她的全名，只用了“楚女士”三个字。

看样子像是偷拍的。

信息时代，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楚云绯锁了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原来做好事也涨知名度，就是不知道这知名度有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