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响，箭走了。

箭刚离弦，弓臂便“咔嚓”一声崩断。上弓臂从旧裂处折成两截，碎片朝两边飞去，一块竹片擦过大丫的脸颊，划出一道血口子。

她没躲，双眼始终追着那支箭。

不到两丈的距离，箭才出去，便到了黑熊面前。

箭头是猎户自打的铁箭头，模样粗笨，尖头却磨得利。

“噗。”

铁箭扎进母熊左眼眶，箭杆震了两下，大半截都陷进眼窝。

母熊才迈出一步，冲势便断了。

它张开嘴，吼声堵在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嘶哑的低嚎。前掌随即拍向伤处，正打中箭杆。

咔的一声，箭杆折断，余下半截留在眼眶里。

母熊这才嚎出来。

“嗷——”

吼声穿过山林，头顶的树叶簌簌直落。二丫耳朵嗡嗡作响，背篓里的陈惊云也被震得缩成一团。咬在手背上的牙松了松，险些哭出声。

他赶忙把脸埋进棉布，嘴唇贴住布面，连喘气都压在了里面。

大丫丢下断弓，右手抢过二丫腰间的柴刀——她自己的刀别在腰后，眼下顾不上抽——左手将二丫推到身后。

“退！慢些退，别跑！”

母熊留在原地打转，前掌一次次拍着脸。血从左眼眶往外淌，混着透明黏液，顺着嘴吻滴进落叶，滴答，滴答。

灌木丛里的幼崽叫了起来，嗷嗷声又细又慌。

听见幼崽叫唤，母熊转过半圈，庞大的身躯撞开碎石和枝叶，踉跄了两步。它用完好的右眼朝大丫这边看了一眼。

那只眼里只剩疼和怕，连先前的凶意都散了。

它受了重创，脚下也站不稳，可幼崽还在身后，它不能倒在这里。

大丫迎上它的视线，手里的柴刀没有松，也没有往前追。

母熊转身钻回灌木丛。枝条被挤得接连折断，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幼崽的叫声很快变成哼唧，被母熊拱着往林子深处去了。

脚步越走越远，地面的颤动也轻了下去，末了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大丫还站在原处。约莫过了二十息，她才垂下柴刀，回身看向二丫。

脸上的伤口不深，却从左颧骨斜划到耳根，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她顾不上擦，右手握着柴刀，左手仍撑在二丫肩头。

二丫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

“大姐，你的脸……”

“皮外伤。先看看弟弟，别叫他吓坏了。”

二丫赶紧解下背篓。

陈惊云蜷在棉布里，满头满脸都是汗。手背上留着两排牙印，红得发紫，倒没破皮。

他睁大眼睛看着二丫，又越过她的肩头去看大丫。

大丫正低头望着地上的弓。

弓已经断成两截。上弓臂从旧裂处彻底崩断，断面参差，竹纤维全劈了出来，支棱得像刺猬。弓弦还连在下弓臂上，软塌塌垂在地上，像条死蛇。

这张弓跟了她三年，打过野猪，射过獐鹿，也曾逼退陈虎。

如今废了。

大丫蹲下身，将断弓捡起来，翻看几眼，塞进箭壶。

废了也得带回去。

“走。”她起身催促，“快些，熊兴许还会折回来。”

二丫手忙脚乱地背好背篓，又从药篓里掏出布巾递过去。

“先按住伤口。血流多了，人会晕。”

大丫接过布巾压在脸上，没有作声。

她右手的虎口也裂了。方才拉满弓时，刚结痂的伤口重新崩开，血沿着手腕淌进袖口。

二丫伸手想替她包扎。

“路上再弄，先走。”大丫摆了摆手。

姐妹俩循着来时留下的记号，快步往山下赶。

大丫走在前头，柴刀横在胸前。布巾很快被血浸透，颜色红得发暗，她既没换，也没停。二丫跟在后面，得一路小跑才能追上。

背篓颠个不停，陈惊云却始终没有出声。

他望着大丫的背影。肩膀宽，腰背挺直，右手虎口还在滴血。

箭壶里露出两截断弓，随着脚步一下下碰撞。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快到正中。

刘氏守在院门口张望，一瞧见大丫满脸是血，身子晃了晃。

“大丫！你的脸怎么了？”

陈王氏拿着擀面杖从堂屋冲出来。看清孙女脸上的伤，擀面杖“咚”地掉在地上。

“谁打的？”

“没人打。山上遇见熊，弓断了，碎竹崩的。”

大丫进了院子，先将背篓里的弟弟交给刘氏，随后坐到石墩上。

她的腿抖得停不住。

进山时没抖，拉弓时没抖，一路下山也撑住了。如今进了自家院门，腿脚才泄了劲。

二丫从药篓里翻出止血药粉和干净布条。

“大姐，先弄虎口。”

大丫伸出右手。伤口已经不太流血，裂口上结了层黑红血痂，里面的肉还翻着。

药粉撒下去，她的手指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脸上的伤也收拾妥当了。口子用不着缝，只需按上一炷香。布条绕过头顶和下巴，将左半边脸兜住，乍看真像个匪人。

陈王氏守在旁边，急得来回转圈。

“真碰见熊了？你俩身上还有伤没有？八宝呢，八宝吓着没有？”

刘氏正把陈惊云从头到脚翻看，瞧见他手背上的牙印，鼻头一下红了。

“这怎么弄的？”

“他自己咬的。”二丫低声答道，“熊出来时，他一声没哭，咬着手没敢出声。”

刘氏抱紧儿子，眼泪刷地落下来。

陈惊云窝在她怀里，咧开嘴冲她笑了笑。

已经没事了。

他想告诉刘氏这句话，出口却只有一声含糊的“啊呜”。

陈老汉正从西坡修猎道回来，隔着院墙听见里面的动静，拔腿跑进院子，满身都是汗。

“碰见熊了？多大的熊？”

“母熊，身后还有崽。”大丫答道，“我射瞎了它左眼，它跑进林子了。”

陈老汉看看大丫脸上的布条，又看看箭壶里的断弓，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他在石墩旁蹲下，慢慢抽出那两截断弓，试着往一处拼。

断口碎得太厉害，怎么都对不上。

陈老汉攥住断弓，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院里一阵安静。

二丫先开了口。

“爹、娘、奶，我还有件事得说。”

她放下药篓，从里头取出一片叶子。

五片掌状小叶，上面还沾着露水，绿油油的。

“北坡深林，崖壁底下，我在那里找到了。”二丫嗓子发颤，话却说得明白，“是野山参，一大片，少说也有三十多株。里面好几株，年份都在二十年往上。”

院里几个人全没了动静。

陈老汉抬起头，手中的断弓险些掉下去。

刘氏抱孩子的胳膊收紧了。

陈王氏嘴巴半张，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多……多少？”陈老汉嗓音发哑。

“三十株往上，我只数了露在外头的。崖壁脚下有一片，深处还有，没来得及细看。最大的几株，茎秆比我拇指还粗。”

三十多株。

陈老汉顺着石墩坐到地上。腿上还有力气，脑子却叫这个数砸蒙了。

细账他算不来，粗账总会算。镇上药铺里，十年的干参能卖三两银子，二十年的价钱还得往上翻。那里足有三十多株，当中还有大年份的……

“咱家……”

他嘴唇动了动，余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王氏最先回过神，一巴掌拍在矮桌上，碗碟跟着跳了一下。

“谁也不许漏半句风声！”

老太太压低嗓门，院墙外听不见，院里人人都听得明白。

“这事全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往外说半个字，老娘打断她的腿！”

大丫点了点头。

“奶说得对，参的事不能叫外人听去。陈大彪要是得了消息……”

她没有往下说。

院里的人都明白。北坡若真有参群，陈大彪抢猎场时只会下手更狠。

“那咱们怎么办？”刘氏低声问。

大丫挨个看过家里人。

“参先别挖空。挑一两株大的卖掉，探探价。猎场也得守住。从今天起，我和爹轮着上山巡猎道，把陈大彪毁掉的陷阱修好，再往外围多布几处。叫他们只当咱家还靠打猎过日子，摸不着深山里的事。”

三丫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开口。

“大姐，卖参不能在村里找买家。镇上也悬，药铺掌柜未必守得住嘴。”

“我明白。”

大丫眼下还没想好该把参卖到哪里，能走的路却总归在外头，总得迈出去才成。

刘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陈惊云。

小家伙已经睡着。才六个月大，又折腾了大半日，到底撑不住了。他呼吸匀净，嘴角还留着一点干掉的口水，手背上两排牙印依旧发红。

“先让八宝睡。”

刘氏起身，将孩子放进摇篮。

当夜，屋里的人都睡下了，陈惊云还醒着。

他侧躺在摇篮里，望着墙角。

那里靠着几根竹片，旁边挂着两捆干牛筋。大丫白天带回来的断弓也放在墙根，两截碎竹的断面全是毛茬，被月光照得发白。

再往旁边，是一串风干的鹿角。

那是上回猎鹿留下的。鹿角没能卖出去，在墙根搁了很久。

竹芯，牛筋，鹿角胶。

做弓要用的东西，这间屋子里都有。

陈惊云合上眼，在脑子里一点点勾出新弓的样子。

弓臂向外反曲，弧度要比大丫的旧弓大上一倍。竹芯不用整根毛竹，取三层箭竹薄片叠合，弓背再铺处理过的牛筋，用鹿角胶合牢。弓梢外翻，为弓弦留足预应力。弓把用牛皮缠裹，握起来才扎实。

拉力至少三石。

大丫那张旧弓只有两石。

这样的弓，足以射穿熊头。

也不会再从弓臂中段崩断。

选材、劈片、煮弯、削薄、贴筋、合胶、定型、缠把、上弦……每道工序，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做完少说也要一个月。

还缺一双能干活的手。

他这双手连筷子都握不住，自然做不了弓。

可他能画。

再过两个月，等手上稳些，就能试着画了。

陈惊云的嘴角动了动。

大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