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

大丫走在前面，猎弓已经上弦，柴刀别在腰后。那张弓用了多年，弓臂上有道缠过麻绳的旧裂。家里拿不出银子换弓，她平日拉弦总留着两分力。

她落脚很轻，脚尖先探，脚跟再踩实，身子始终往后收着，遇上动静便能停住，也能抽身退开。

这是陈老汉从小教的。

二丫跟在后面，药篓挎在左肩，右手拄着竹签。她走得没大姐稳当，可十五岁的姑娘常年进山采药，一双脚早让山石磨硬了。

她背后还多了个竹编小背篓。

篓底垫着厚厚的棉布，陈惊云就窝在里面。

出门前，刘氏怎么都不肯让她们把吃奶的娃带进山。

偏偏陈惊云从昨晚哭到天亮。

只要把他放下，他便扯着发哑的嗓子嚎。抱起来时也不安生，脑袋一个劲往门口偏。喂奶不管用，陈王氏拍了半宿，拨浪鼓都快摇散了，照样哄不住。

二丫抱着他往院门外走了两步，哭声停了，小嘴一咧，冲她笑起来。

再抱回屋里，又哭。

来回试了三趟，次次都是这样。

刘氏急得直掉泪。

“这孩子邪了，非得往外跑？”

二丫抱着弟弟哄了半天，才跟大丫商量。

“要不我背着他？先在外围转转，往深处走不走，见了山势再定。”

大丫皱着眉，没有答应。

“姐，他嗓子都哭哑了。我跟着你走，不乱跑。真有不对，咱们马上回来。”

大丫看了弟弟半晌，终于松了口。

“离我不能超过五十步。”

刘氏仍旧不放心，追出院门叮嘱了好几遍。二丫把背篓四周垫严实，又拿布带系牢，这才跟着大姐上山。

这会儿，陈惊云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睁圆了眼四处看。

六个月的孩子已经能看清近处的东西。树干上的苔藓，地面的腐叶，头顶交错的枝杈，还有从叶缝漏下来的碎光，全被他收进眼底。

北坡深处比他先前料想的还荒。

两人合抱的大树随处可见，老根拱出地面，弯弯曲曲盘在落叶下面。积叶厚处一脚踩进去，能埋过脚踝，底下却不时藏着滑石。空气湿得发黏，腐叶和青苔的味道混在一处，吸上一口，鼻腔里都是潮气。

天色也暗。

雾压在林间，上面又有树冠遮着，十来丈外只剩模糊的树影，一根根立在灰白雾气里。

四下听不见鸟叫。

大丫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阵，回身朝二丫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走。

这一带树冠太密，下面少见结果的灌木，鸟雀不爱久留，也算寻常。

二丫走几步便低头辨一回草叶，嘴里轻声念着。

“这是黄精……那株是淫羊藿……前头还有五加皮。”

她认药快，扫过一片草叶便能挑出有用的。每见一种，便拿竹签在近旁树皮上留个浅记号。

“姐，这里的药比外围密多了。黄精就有十几丛，还有几株我拿不准，回去得翻翻老药婆留下的方子。”

大丫头也没回。

“先记下，回头再看。”

又走了一炷香，地势慢慢抬高。脚下不再是平坦的腐叶地，碎石多了起来，表面生满青苔，一踩便滑。

大丫忽然停住，蹲下察看地面。

林间横着一条兽径。

留下印子的东西比獐鹿大得多，掌印踩得很深，前端还留着爪痕，步距也宽。

“熊道。”

她压低嗓门，二丫隔着几步才听清。

“新的吗？”

“走过三五天了。印边还在，日子不会太久。”

大丫起身，将箭搭上弦，只虚虚绷着。

“跟紧，别踩响石头。”

姐妹俩避开熊道，斜着往一面崖壁走去。

崖壁只有两三丈高，灰黑石面横在林中，上面爬满苔藓和蕨草。水从石缝往外渗，汇成细流，顺着壁脚淌下去。

壁脚背阴，腐殖土又厚又湿。脚踩下去，软处能陷到小腿肚，连吐纳间都满是水汽。

本就稀薄的天光又被崖壁挡去大半，四周昏沉，已跟日落前差不多。

二丫走出几步，蓦地蹲下。

她盯着落叶间露出的绿叶，半天没挪地方。

“怎么了？”

二丫没有答话，握竹签的手却抖了起来。

那一小片落叶被茎叶顶开，几株绿苗从黑土中钻出。长柄顶端生着轮状复叶，每片复叶又分出五枚小叶，茎秆直立，高的已到膝头。

一株，两株，三株……

她站直身，沿着溪水两边看去。

十几步长的崖壁下，同样的植株东一簇、西一簇地铺开。有些结了伞状花序，有些挂着红果，果子藏在叶下，挤成小小一团。

二丫嘴唇发颤。

她往前挪了几步，在最近那株旁边蹲下，拨开叶片细看。那株足有四品叶，茎颈贴着地面，露出来的一截芦头上挤着细密的芦碗。

另一株长得还壮，叶面铺开，比她两只手合起来还宽。

再往前，溪边还有一株，根颈被水冲去薄薄一层浮土，密密的旧痕从茎下排开。她没敢碰土，只凑近辨了许久。

“大姐，你过来瞧。”

嗓音发紧，几个音都挤在牙缝里。

大丫先看过周围，没发现动静，才退到她身边。

“这些都是……”

“参。”

二丫险些没把这个字说稳。

“全是参。”

她沿着崖壁往前数，越数，呼吸越乱。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前边还有，被蕨草挡住了，三十株打不住。”

大丫胸口也起伏起来。

三十多株野山参，就长在自家猎场深处，从前竟没人寻到。

二丫走到最大的一株旁边，蹲着看了许久。她不敢拔，也没敢刨土，只照露在外面的芦头、叶片和株形估算。

“这几株大的，少说也长了二十年，兴许还不止。”

手还抖着，话却稳了不少。辨药是她最熟的本事，看见参时乱了片刻，细瞧起来便顾不上别的了。

“二十年以上的野山参，镇上药铺都少见。我只见过一回干参，掌柜锁在柜里，开口便要八两银子。”

八两银子，才一株。

这里足有三十多株。纵然大小、年份各有差别，值的银子也足够陈家过许多年。

大丫的手跟着抖起来。

欢喜只占了一半，另一半全是怕。

这么大一片宝贝埋在自家山里，消息若漏出去，陈大彪那帮人怕是连命都敢抢。

“记下地方，赶紧走。”

大丫一下收了乱意，嗓音重新绷紧。

二丫点头，在近旁三棵树上各留了两道浅浅的交叉痕，刻痕掺在老树皮的裂口中，不凑近瞧不出来。她又用柴刀在崖边凸起的石块上刻下暗号，那符号只有自家姐妹认得。

背篓里的陈惊云一直睁着眼。

崖壁、小溪、参长在哪里，哪边背阴，脚下是什么土，他都记住了。

二丫估的年份未必准。参茎每年枯落，单看地上长势容易估浅；方才露出来的芦头上，旧芦碗排得很密，其中几株怕是长了三四十年。

这些话，他半个字也说不了。

陈惊云咬着手指，安安静静窝在背篓中。

二丫做好记号，刚要起身，大丫忽然横臂拦住她。

“别动。”

她把嗓子压到最低，话才出口便散在雾里。

二丫身子发硬，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虫鸣不知何时也停了。

呼。

呼。

左前方的灌木后传来粗重喘气声，一长一短，活像破风箱在拉动。腥臊气隔着十几步飘来，直往鼻子里钻。

大丫已将弓抬起，箭尖对准灌木，手臂稳稳停在那里。

枝叶从里面朝两边撑开，细枝接连折断。

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

圆耳朵，小眼睛，嘴吻处的毛泛着棕色。

是一头成年黑熊。

陈惊云心口骤紧。

灌木深处紧跟着传来几声哼唧，细嫩得很。

有熊崽。

眼前这头便是护崽的母熊。

山里人最怕撞上这种情形。寻常黑熊遇见人，还有退走的余地；母熊身后护着幼崽，受了惊，十有八九会扑上来。

大丫呼吸没乱，弓弦拉开七成，箭尖从熊头移向左眼。

那道旧裂压在麻绳下面。七成弓力，隔着十步射獐子够用，落在黑熊身上却未必伤得到要害。

除非射中眼睛。

黑熊从灌木后走了出来。

它比姐妹俩料想的还高大，肩背快到大丫胸口，四条腿粗得像树桩。前掌按在湿土里，长爪沾着泥水。它低下头，盯住挡在前面的大丫，喉咙里滚出呜呜低鸣。

这是在驱赶她们。

若能稳稳退开，兴许还有活路。可二丫就在身后，背上还有个不会走路的孩子。她只要慌着后退，黑熊便有扑来的由头。

一边不退，一边不进。

几息过去，黑熊喉中的低鸣变成急促的嗬嗬声。前掌刨了两下地，湿泥朝后飞溅。

它要扑了。

大丫又拉开一分弓弦。

弓臂里的旧伤发出轻轻一声。

咯吱。

缠在裂口外的麻绳被绷断一根。

二丫听见动静，面上血色褪尽。

陈惊云也听见了。

他用力咬住手背，不敢哭，也不敢出声。六个月的身子连爬都爬不快，眼下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大姐挡在最前面。那张旧弓被越拉越开，裂口外剩下的麻绳也绷得笔直。

箭只能射一次。

这张弓撑不到第二回。

大丫吸足一口气，将弓拉满。

弓臂弯成满月，裂口处又一根麻绳啪地断开，弓胎里传出细密的碎响。

她把全部准头都压在黑熊左眼上。

灰暗林光下，那只浑浊的小眼映着一点亮。

黑熊后腿蹬住地面，前身低伏，肩背高高拱起。

就要冲了。

箭尖稳稳钉住那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