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静宜退后一步，垂下眼帘，轻声道：“嗯，好……母亲慢走。”

她站在厅门口，目送长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二门。八抬大轿，十六名护卫，四名贴身侍女，再加上前前后后跟着的幕僚、管事、小厮，一行人足有三十多个。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季静宜看见母亲侧脸上那一抹凌厉，然后轿子一转消失在影壁后面。

她又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初秋桂花的甜香。

季静宜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瓣，放在指尖捻了捻。软软凉凉的，一捻就碎了，汁液沾在指腹上凑近鼻尖闻一闻，香得发腻。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门了，从出生到现在，出府的次数用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周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长公主请遍了京城名医，命是保住了，却落下了喘鸣的根子，从此她被养在府中最深处的院落里。

记得六岁那年，长公主带她去了一趟城外的别院。那是平生第一次看见府以外得世界。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她掀开帘子偷看，看见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头，用焦糖拉出活灵活现的兔子，孩子们围成一圈拍手笑。

她看得入了神，帘子掀得太久，被风吹着了，当晚就发了高热，咳了整整半个月，长公主从此再也不带她出门了。

“郡主，风凉。”身后的侍女轻声提醒，把一件薄斗篷披在她肩上。

季静宜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走。她的院子要穿过三道垂花门，绕过两处假山，再走过一段长长的抄手游廊。

回到房中，侍女们伺候她换了家常衣裳，又端来一碗川贝炖梨。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妆台上一面铜镜里。

镜中少女面色苍白，眉眼却极艳，那种艳被病气一压，反倒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都下去吧，我想歇一会儿。”

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静宜独自坐在窗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半旧玉佩，青玉质地，不值什么钱，雕的是一枝梅花。

这是她爹去年托人偷偷送进来的，夹在一匣子药材里。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身子可好。

她摩挲着玉佩上梅花纹路，想起梦里的父亲。

梦中的宰相季怀远，是一个被愧疚压弯了脊背的人。他年少时倾慕长公主，以为两情相悦，以为能结发为夫妻。

可长公主满心都是权术，与他有了私情，生下季静宜，却无意婚嫁。

她只是借他这个才华横溢的寒门学子，在朝堂上巩固势力。等他幡然醒悟时，爱意已经尽数冷却，甚至生了怨怼。

可他对这个女儿，始终是愧疚的。

梦里的季怀远，每次见到季静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他不敢亲近她，长公主也不让，于是只敢在她生辰时托人送些小玩意，在她病时寻些难得的药材。

他看她的眼神总是躲闪的，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暴露什么，又仿佛少看一眼就亏欠了什么。

后来长公主事败被囚，季怀远受牵连罢官流放。流放途中他托人给季静宜捎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是爹对不起你。

梦里的季静宜收到信时，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她把信捂在胸口，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气息。

季静宜把玉佩攥紧，掌心里沁出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