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见父亲一面。

可长公主防得紧，府里所有人都知道，郡主不能出府，也不能单独见外客。

季怀远虽是当朝宰相，可长公主早有严令，不许他踏进郡主府半步。

两人之间那层微妙尴尬的联系，全靠中间人传递消息维持着。而这个中间人，季静宜至今不知道是谁。

她只知道每年年节，会有人往她院里送东西。东西不贵重，却样样合她心意。送东西的人从不露面，东西上也不留名姓，可她就是知道，那是她爹送的。

梦里的季静宜从未想过要去找他，她太乖了，乖到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这次终究不同，她需要父亲，他是这盘乱局里，唯一确定不会加害于她，亦能伸手扶她一把的人。

三进院落青砖黛瓦，廊下种着两棵老槐，树龄比程府任何一个人都长。

此刻槐叶簌簌落了满地，仆妇还没来得及扫，一个少年正蹲在树下捡石子，一颗一颗往鱼缸里丢，惊得缸里两尾红鲤四散逃窜。

“少爷！少爷！”一个青衣小厮从垂花门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老爷回来了，让您去前厅，说有要紧事！”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身量颀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鸦青色直裰，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面上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

“要紧事？”程叙挑了挑眉，“老头子什么时候有过不要紧的事？”

他十天前才从瀛州被接回来。

瀛州，那是大衍朝最南边的港口，湿热的季风裹着咸腥海味，他在那儿长到十八岁，只知道自己是程家放在外头的儿子，母亲早逝，父亲在京城做官，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面。

十天前突然来了人，说是父亲派来的，要接他回京。

后来到了京城进了程府，看见那个所谓的父亲程建安，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等他，还伸手想抱他，嘴里说着“我苦命的儿啊”，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其实程叙上辈子猝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孤家寡人一个，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死得干净利落。

这辈子来到这个世界还白捡一个爹，还有个妹妹和弟弟，怎么说都是赚了。

至于这个爹对他是不是真心，他暂时看不出来，也不急着看。

程叙慢悠悠踱到前厅，一脚踏进门，就看见程建安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古怪。

“爹，您这脸色，”程叙在他对面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一个橘子剥着吃，“是捡了钱还是丢了官？”

程建安看向他：“皇上口谕。”

“哦。”程叙咬了一瓣橘子，酸得眯了眯眼，“给咱家赐了块匾？还是赏了座宅子？”

“赐婚。”

程叙的手顿了一下。

“长公主之女，静和郡主，”程建安一字一字念着，“赐婚于你。”

厅里静了片刻。

程叙慢慢把橘子咽下去擦了擦手，无所谓的回应：“长公主？”

“对。”

“那个把持朝政三十年的长公主？”

“对。”

“她女儿……”

“静和郡主，”程建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天子义女，御封的郡主，不过……外头有传言。”

“传言什么？”

程建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说这位郡主，实则是长公主与当朝宰相季怀远的骨肉。”

程叙挑了挑眉，他上辈子看过不少历史剧，对“权臣”“公主”“私生女”这类关键词有着天然的敏感。

一个把持朝政的长公主，一个寒门出身的宰相，一个有实无名的私生女，再加上天子收作义女，这里头的故事随便拉一条线出来都够写一本话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