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的事，因老安和老毕的阻拦，暂时没了下文。

沈木和钱亮在休息室又坐了会儿，茶喝淡了，话也说尽了。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沈木便起身准备回办公室。

"急什么，还没到下班点呢。"钱亮笑着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的悠闲。

沈木脚步一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留下来，跟钱亮再多聊聊？

可那念头只冒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算了，主任让写的调查报告还没弄完，拖下去不好交代。"

钱亮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实在。算了，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晚上有空来我那儿坐坐。"

沈木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朝分厂办公室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刻意放慢了步子。

楼道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把走廊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明暗。沈木踩着光影往前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等他走到二楼办公室门口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忽然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沈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走出来的是技术主管孙娜。

她头发有些散乱，衣领歪在一边，像是匆忙间没来得及整理。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悦，眼神阴郁，像蒙了一层灰。

两人差点撞上。

"我不是给你发信息了吗？"孙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刺，"让你下班不用回来打卡。"

沈木连忙摆出一副歉意的表情："对不起孙姐，手机没电了，没看到您的信息。"

孙娜的目光扫过他手里黑屏的手机，神情稍稍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冷淡："下午去行政楼一趟，把邮箱里的文件打印出来。"

"好的，孙姐。"

孙娜没再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高跟鞋敲在楼梯上，"登登、登登"，节奏轻快，和刚才阴沉的表情判若两人。

沈木站在门口，望着她摇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她刚才……是从办公室里出来的？

可办公室里，应该没有别人了才对。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推门走了进去。

一天的时间说快也快。

工作谈不上忙，可办公室里人与人之间的眼神、语气、站位，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每个人都裹在里面。沈木是新人，看不太懂，却感觉得到。

暮色渐浓。

食堂吃过晚饭，回宿舍躺了会儿，沈木想起白天和钱亮的约定，便披上外套下了楼。

厂里的家属楼是建厂时的老配套，几十年过去，墙皮剥落，楼道昏暗。有门路的人早搬去了城里，留下的不是恋旧的老职工，就是像沈木这样手头紧的年轻人。

一到晚上，整个家属区便空荡荡的。

偶尔某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黑暗里一只半睁的眼睛。

小区里的路灯大多坏了，沈木只能打开手机照明。他绕过两栋楼，又拐了个大弯，终于来到钱亮住的楼下。

寒风嗖嗖地刮着，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忽然，脚边的垃圾桶里"哗啦"一声响。

一只野猫从里面窜了出来，弓着背，一双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木。

沈木心口一紧，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去！"

他低声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野猫"喵"地叫了一声，蹿进了黑暗里。

沈木不敢再耽搁，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钱亮的客厅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旧书和报纸。

"坐，喝茶。"钱亮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沈木捧着杯子暖手，随口提起了白天办公室里的事。

钱亮听完，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张亦驰那小子不是善茬，你以后离他远点。"

"我哪知道他们之间还有那些弯弯绕绕。"沈木叹了口气。

钱亮没有接话，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听说过老安白天说的——山洞里死过人的事没有？"

沈木摇了摇头："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打听这个。"

"你真不好奇？"钱亮嘴角微微一勾，像是在等这句话。

沈木没说话，但目光已经落了过去。

钱亮笑了笑，压低了声音：

"我可是听说，山洞里当年挖出过金疙瘩。"

"不会吧？"沈木的兴致一下被勾了起来。

"呼——"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哐哐"直响。

钱亮起身走到窗前，往窗框的缝隙里塞了几块破布，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桌上那盏小台灯，在墙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

"这屋子还不如我那儿。"沈木搓了搓手，喝了口热茶。

钱亮重新坐下，接着说道："李小曼的爷爷，当年就在动力处当处长。山洞里挖出金疙瘩的事，就是李小曼告诉我的。"

"李小曼？"沈木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女孩，"不对啊，既然挖出了金疙瘩，厂里怎么还把山洞封了？"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钱亮顿了顿，"后来才知道，那金疙瘩不是矿脉，是从老墓里挖出来的。"

"老墓？"

"嗯。当年挖山洞本来是为了防空袭，刚开始挖得浅，没出过什么事。后来职工越来越多，原来的空间不够用了，厂长就拍板往深处扩。"

沈木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古墓就是那时候发现的？"

钱亮点了点头，语气慢了下来。

"发现古墓本来也没什么，上报、保护、考古，按规矩来就是了。可坏就坏在，那会儿正赶上文革。"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厂里的造反派搞'破四旧'，扬言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他们冲进山洞，把棺椁撬开了，当众把里面的……"

钱亮又停了一下。

"把里面的东西拖出来，要烧。"

沈木皱起了眉："你刚才说棺椁？古墓少说也有上百年了吧，里面还能有……"

"尸体还是骷髅，谁也说不清。"钱亮摆了摆手，"反正造反派一把火就点了，谁拦得住？"

沈木沉默了几秒，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烧了就烧了，怎么还闹出人命了？"

钱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怪就怪在这儿。"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沈木有些急了："你倒是说啊。"

"那时候山洞不光是防空洞，也是厂里的材料储藏室，里面有人专门看守。造反派烧棺椁的那天夜里，保卫处还特意增派了人手。"

钱亮放下杯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第二天早上——"

"值班的人，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沈木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他没顾上擦，只是盯着钱亮的眼睛。

"……有这么邪乎？"

"厂里就没查？"

"查了。"钱亮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台灯光里缓缓散开，"当时报了案，公安局也来了几拨人，可什么也没查出来。"

"后来呢？"

"后来造反派不信邪，非要进去把墓室也砸了。"

钱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们刚进去没多久——"

"轰隆一声。"

"墓室连带着新凿的那截山洞，全塌了。砸死了不少人。"

沈木的后背紧紧贴在了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山洞里，那段被封死的墙壁。

那些砖缝里渗出的水渍，像干涸的泪痕。

"怪不得……"他喃喃道。

钱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烟头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三声重重的敲门声。

两人同时僵住了。

钱亮手里的烟停在半空，沈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晚了，谁会来？

钱亮和沈木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秒，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比刚才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