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目光落在温文彦身上那身绯色官服上。

“父亲作为太常寺卿，掌管皇家祭祀、礼仪，该最懂尊卑礼仪，若是被这贱妾占了正院，传出去…”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凉薄。

“您这知礼犯礼，前程怕也是不要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温文彦高举的手僵在半空中，面色骤然一变，确实这事若是传出去，他可完全不占理，恐还会被当作把柄。

盛氏察觉到他的犹豫，抬起泪眼，怯怯地唤了一声：“彦郎……”

温文彦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温沄姒，他缓缓放下了手。

温文彦哑声开口，语气里那股子暴怒已消退大半，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来人，带盛姨娘去落雨轩。”

盛氏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彦郎！”

温文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先安顿下来，旁的事，日后再说。”

温苒急了，扯着他的袖子哭喊：“爹！她打我！你就这么算了？我不去落雨轩！我就要这凝香苑。”

“够了！”

温文彦终于暴喝一声，甩开她的手。

温苒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泪挂在脸上，再也不敢出声。

温文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了温沄姒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凝香苑，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盛氏站在原地，抱着温继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看着温文彦离去的方向，嘴唇哆嗦着，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怨毒。

温沄姒懒得再看这些人，她转身往院外走，经过管家身边时，淡淡吩咐了一句：“落雨轩的安置，你盯着办，夜里仔细门户，别让不干净的东西乱跑。”

管家连忙躬身应是。

温苒站在凝香苑的台阶上，半边脸颊的红肿在暮色里格外刺目，她死死盯着温沄姒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尖锐地刺破傍晚的宁静。

“温沄姒，你别得意太早！”

温沄姒脚步未停，继续往外走，月白衣袂在晚风中扬起一道浅淡的弧线。

“爹爹最疼的人是我和我弟弟！早晚有一天，你这个嫡女会跌落尘埃！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温苒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狠意，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盛氏抱着温继昌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女儿，只是垂着眼，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温沄姒头也没回，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争这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什么感情在权势和利益面前都是空妄。”

她顿了顿，语调里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嘲弄，轻飘飘地补了最后一句：“我拭目以待，真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话音落时，她的身影已经转过影壁，消失在垂花门外。

凝香苑里只剩下温苒粗重的喘息声和盛氏压抑的抽泣，温继昌仰着脸，懵懂地看着母亲和姐姐，小声问：“娘，我们不住这里了吗？”

盛氏没有回答，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目光死死盯着温沄姒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怨毒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管家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躬身道：“盛姨娘，温苒姑娘，请随老奴往落雨轩去吧，天色不早了，还得收拾安置。”

温苒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了管家一眼，却又不敢再闹，方才温文彦那一声暴喝，到底让她心里生了惧意。

她咬着唇，一手扯住盛氏的衣袖，低声道：“娘，我们先去，等爹消了气，我再去求他。”

盛氏点了点头，泪眼朦胧地看了最后一眼凝香苑那雕梁画栋的正屋，这才抱着温继昌，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管家往西边去了。

一行人穿过游廊，越往西走，院落越发矮小破败，落雨轩坐落在府邸最西隅，院墙低矮，墙根生着青苔，院内只有三间旧屋，门窗上的漆已经斑驳剥落。

虽然已经打扫过，整体干净整洁，但有了凝香苑做对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温苒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连连后退，跺脚嚷道：“这怎么住人！比城西庄子还不如！”

管家站在院门口，态度恭敬却毫不通融：“府中空置的院子只有这一处了，温苒姑娘若觉得不妥，老奴可以禀了大小姐，另寻住处，只是府外怕只有城西庄子了。”

温苒一噎，气得脸都涨红了，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城西的庄子虽然偏了些，但宽敞明亮，住的也舒服，可如今若是被赶回那里，她岂不是又变成见不得光的外室女。

盛氏轻轻拉住女儿的手，低声道：“苒儿，先忍忍，你爹说了，旁的事日后再说，我们刚进府，不能把路走绝了。”

温苒咬碎了银牙，终究没有再闹。

管家见她们安静下来，便吩咐婆子们将事先备好的铺盖物件搬进去，又嘱咐了几句日常规矩，便转身退了出去。

微澜苑那边，温沄姒已经回了自己的卧房，拂冬沏了一盏新茶捧上来，温沄姒坐在窗前的交椅上，接过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香清苦，在舌尖化开。

不多时，管家便来了。

他躬身站在帘外，声音不高不低地禀报：“大小姐，凝香苑已经恢复原状，落了锁，钥匙老奴亲自收着，每日会安排人进入打扫。”

温沄姒点了点头，刘管家是乔家出身，为人稳重忠心，是外祖父安排的人，所以温沄姒信得过刘管家。

刘管家又道：“盛姨娘她们已经安置到落雨轩了，一路上抱怨不休，老奴只当没听见。”

温沄姒端着茶盏，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知道了，随她们去。”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今个开始，落雨轩就按妾室和庶出的用度供给，月例、衣料、炭火、吃食，一律比照府中规矩，分毫不得多给。”

“若有人敢阳奉阴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