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顾栖迟声音艰涩，问出疑问：“您，认识我？”

唐随下车，走到顾栖迟面前，“时先生是锦城的风云人物，他的太太，唐某自然认得。”

顾栖迟怔忪了一下，垂下目光，语气轻而缓。

“原来如此。”

“时少奶奶怎么会到这里？”唐随又问。

顾栖迟轻声道：“误入。”

唐随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好一会，视线都没有移开。

顾栖迟觉得，再被看下去，她可能会装不下去了。

终于，唐随点点头，轻声开口道：“误入就误入吧，走吧，我送时少奶奶回去。”

语气虽然礼貌，但也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顾栖迟略一迟疑。

唐随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栖迟只好说：“如此，就谢谢您了，送我去锦城第一人民医院吧。”

唐随微微颔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难过。

顾栖迟心中百感交集。

这么多年。

在顾家，唐随就像是亲叔叔一样，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无微不至。

如今，再看到唐叔，很亲切，却已经没办法相认。

去往医院的车里。

唐随的电话响了。

顾栖迟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唐随手机的屏幕。

看到上面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个让她终身难忘，刻在心尖上的名字：沐爷。

沐长风啊！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弯曲。

握紧，又放开。

四肢都变得僵硬无比。

唐随接起来电话，“沐爷。”

那边传来暗哑的男声，像是来自遥远的宇宙一样，声音破碎而又暗沉。

“墓地选了吗？”

唐随顿了下，声音弥漫着无法掩饰的悲伤。“选了，按照你的要求，最幽静的墓地，最好的水晶棺，骨灰盒是最好的紫檀木。”

顾栖迟的手指握紧，几乎抠破了掌心。

骨灰盒。

水晶棺。

墓地。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她出事的消息了。

她只记得，爆炸的冲击力，把她炸飞。

身体被震飞到了天上。

脚下是漆黑的海平面。

不，没有脚下。

那时，她看到了自己的腿和脚，跟身体分离了。

死得好惨啊。

顾栖迟扯了下唇，竟然死无全尸。

游艇是沐长风的。

她最不会防备的人，因此而殒命，不亏。

电话那边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车厢里安静极了。

唐随深吸了口气，似乎难以开口。

顾栖迟的眼睛有点涩，鼻腔酸酸的，直往上冲。

沐长风的声音没有再传来，但隔着电话，顾栖迟训练过的耳力还是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声。

唐随也没有开口，无声地开车。

电话就这样通着，却无人说话。

良久，唐随才说：“沐爷，您节哀，保重身体。”

电话那边微微喘息，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似的。

接着，一道低沉到极致的男声响起：“唐随，你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

唐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大概意识到车里还有时季青的太太，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所有的安慰，在这一刻，都那么苍白无力。

“人死不能复生，沐爷多保重。”

沐长风无声地挂断了电话。

顾栖迟一直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她死了，沐长风该满意了吧？

可是听着声音，他好像不太好。

唐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顾栖迟很快调整好情绪，轻声对唐随说：“抱歉，刚才无意听到了你们的电话，那位先生家里有人去世了吗？”

唐随点点头，“是我们顾家的大小姐，她不幸离世了。”

顾栖迟抬眼看向前面的道路，视线定格在马路中心线上。“那位顾栖迟小姐吗？”

唐随点点头，也不知道心里怎么回事，按说平时嘴严，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今天竟然说了好几句：“是的，我们大小姐，不幸离世。”

顾栖迟心里一抽，不敢去看唐随。

“抱歉，您也节哀。”

“多谢。”唐随扯了扯唇，又说：“刚才看时少奶奶站在那里，我几乎以为是我们小姐回来了，没想到走近了，才发现是时少奶奶。”

顾栖迟的心陡然提起来，心虚得不敢开口。

唐随的眼圈红了。“你们年纪看起来差不多，样子也很像呢，尤其是你那双眼睛，那眼神，我真以为见到了我们小姐，可惜......”

他言语之间，都是遗憾和痛惜。

顾栖迟不知道如何安慰。

只是心里感慨，没想到唐叔会在意自己的生死。

唐随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解释：“抱歉，一时感怀。”

“没关系。”顾栖迟都不知道唐随是怎么联系她跟苏漾的，她们俩长得可不像。

但她不想暴露自己，只能装作不认识唐随，岔开话题。“先生，您贵姓？”

“免贵姓唐。”唐随道。

“唐叔，您也保重身体。”顾栖迟开口道。

唐随瞬间呆住，陡然转头看向顾栖迟。“你叫我什么？”

顾栖迟这才意识到，自己开口的那么自然而然。

唐叔的称呼，她竟然脱口而出。

意识到的时候，她错开了唐随看过来的目光。

“看您也很疲惫，又觉得您像是我的长辈，所以才这么唐突，唐先生，不好意思。”

“没事，我们家大小姐，也这么叫我。”唐随的眼睛更红了。“我以为大小姐还在.......”

他声音哽咽，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

顾栖迟从车手盒里拿到了纸巾，递给唐随，“我都理解。”

唐随接过去，抹了下眼睛的泪痕。

“时少奶奶，我很快送您到医院，我看您身上有伤，需要联系时先生吗？”

“不用了。”顾栖迟拒绝。

要是让时季青知道她从医院里跑出来，大概又得怀疑她不安分。

她没必要再去触那个霉头。

很快，唐随把她送到医院。

顾栖迟下车，跟唐随告别的时候，都不敢去看唐随的眼睛。

“唐叔保重，您侄女在天之灵，也希望您珍重。”

唐随已经哽咽了。“好，谢谢时少奶奶安慰，我会的。”

顾栖迟这才上楼。

回到病房，陈嫂又是一番唠叨。

唠叨完，给她拿出吃的。

“少奶奶，你吃点东西吧。”

顾栖迟点点头，洗了手，安静地用餐。

庄霆宴进门的时候，看到安静吃饭的苏漾，有些意外。

她安静地喝着粥。

吃饭的动作很有礼仪。

给人一种很有教养的即视感。

庄霆宴看了一会，才说：“嫂子，大难不死，转性了？”

顾栖迟抬眼，对上庄霆宴那张俊美的脸庞。

不得不承认。

时季青身边的几个兄弟，每一个都是极品。

无论是家庭背景，还是个人能力，长相，都是超一流。

顾栖迟看了他一会，收回目光，“嗯，阎王爷说我作恶太多，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