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老公陈浩。
“怎么样？”
“没借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回来吧，我们再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没有马上走。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不动，它就灭了。黑暗里，我能听见屋里的说话声。
“她走了？”继母的声音。
“走了。”
“早该走了。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回来要钱，也不嫌丢人。”
“行了，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进门都十年了，她给过我一句好话吗？”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下楼。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
陈浩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看见我出来，他打开车门。
“淋湿了。”
“没事。”
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发动车子。
“别难过。”
“我没难过。”我看着窗外，“我只是在想，我妈要是知道，会怎么样。”
陈浩没说话。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
那时候我爸哭得很厉害，拉着我的手说：“晓晓，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
三个月后，他再婚了。
娶的是他厂里的会计，带着一个十八岁的儿子。
“你爸当时怎么想的？”陈浩问。
“他说，一个人太孤单，需要人照顾。”
“那你呢？你不孤单？”
我没回答。
那一年，我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租的房子漏水，房东还要涨房租。
我爸的电话越来越少，每次打来都是说小磊怎么怎么样，小磊学习不好要找关系，小磊想买摩托车。
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糊涂。
他是做了选择。
“到家了。”陈浩停下车。
我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五。
住了三年了。
“我算过。”我坐在沙发上，“我们俩的存款，加上公积金贷款，还差五十万。”
“我再问问我爸妈。”
“你爸妈已经给了二十万了。”
“那我再想想办法。”
“陈浩。”我看着他，“我们不借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不找我爸借了。”
“可是——”
“他不会借的。”我低下头，“他的钱，都给小磊了。”
两百万的房子。三十万的车。五十万的彩礼。
我算过，这十年，他给小磊花了至少两百八十万。
而我，零。
“他自己有多少存款？”陈浩问。
“三百万左右。”
“那给了小磊两百八十万，还剩二十万？”
“差不多。”
“所以你要五十万，他拿不出来。”
“他拿得出来。”我说，“他只是不想给我。”
陈浩愣住。
“买房的时候，他把我妈的死亡赔偿金也用了。三十五万。”
“什么？”
“我妈厂里出的事故，赔了三十五万。我爸说替我存着，以后给我当嫁妆。”
“然后呢？”
“然后给小磊买房了。”
陈浩的拳头攥紧。
“我今天去，不是要那三十五万。”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在他心里，我算什么。”
“结果呢？”
“结果你看到了。”
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说，我是女孩子，不用给那么多钱。”
2.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有出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陈浩去加班了，走之前给我煮了一碗面。
面凉了，我也没动。
手机响了，是父亲。
我看着那个名字，没有接。
响了三遍，停了。
然后是一条微信：“晓晓，爸昨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又一条：“爸也是为你好，女孩子不用买那么大的房子，租房住也挺好的。”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为我好。
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年。
“小磊读不进书，让他学个技术，以后好找工作，爸是为你们都好。”
那一年，我考上了重点大学，学费七千。小磊中考落榜，我爸花三万给他找了个技校。
“小磊要买摩托车，年轻人嘛，有个代步工具方便，爸是为你们都好。”
那一年，我大二，在学校食堂打工赚生活费。小磊的摩托车，两万八。
“小磊谈对象了，人家姑娘条件好，咱不能让人家看不起，爸是为你们都好。”
那一年，我刚工作，月薪三千。小磊的女朋友，第一次上门，我爸给了一万块见面礼。
为我好。
为我好。
我妈要是知道，会怎么想？
她临走前拉着我爸的手说：“老林，晓晓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爸哭着说：“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当亲闺女。”
当亲闺女。
可笑。
我本来就是亲闺女啊。
我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他和我妈结婚二十三年唯一的孩子。
而小磊，是继母带来的。
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继母。
“晓晓啊，你爸昨天没休息好，今天血压又高了。你看你，说话也不注意点，气着你爸了。”
我忍不住了。
“王阿姨，我爸的身体，该您操心。”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既然进了门，就好好照顾他。他的养老，也归您。”
“林晓！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
“你爸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跟他说话？”
“我的大学学费，我自己打工赚的。我的生活费，我自己打工赚的。我毕业后，没问他要过一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
“王阿姨，我没空跟您吵架。以后我爸的事，您做主就行，不用通知我。”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我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这十年，我一直忍着。
我妈走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爸一个人太孤单了，有个人照顾他也好。
继母刚进门的时候，我告诉自己，给她三分面子，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
小磊嚣张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他年纪小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
可是十年了。
十年，我得到了什么？
我妈的嫁妆呢？那对金镯子，我妈说以后留给我当嫁妆。
“那个啊，年代太久了，款式不好看，我让你王阿姨拿去换了个新的。”
新的？新的在哪？
我结婚的时候，继母送了我一条银项链。
九十九块钱，我在网上看到过同款。
而小磊结婚，她给儿媳妇买了一套金首饰，加起来三万多。
“你是女方，首饰当然是婆家买。小磊是男方，咱不能让人家姑娘吃亏。”
我没说话。
陈浩他妈给我买了一对金耳环，两千多块钱，她半年的退休金。
我婆婆对我比我亲爸还好。
可笑吗？
不可笑。
只是心寒。
3.
周一上班。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张问我：“晓晓，你周末怎么没回消息？”
“手机静音了。”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
“对了，你买房的事怎么样了？凑够首付了吗？”
我摇头。
“差多少？”
“五十万。”
“我以为你爸会帮你呢，他不是挺有钱的吗？”
“他的钱给我弟了。”
“你弟？你不是独生女吗？”
“继母的儿子。”
小张愣了一下。
“那……你爸不管你？”
“他说我是女孩子，不用买那么大的房子。”
“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林晓吗？”
“我是。”
“我是小磊。”
我一愣。
小磊从来不给我打电话。
“有事？”
“姐，我想找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是不是在一家大公司上班？我最近在找工作，你能不能帮我投个简历？”
我沉默了。
“姐？”
“小磊，你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六年了吧？”
“姐，我——”
“这六年你换了几份工作？”
“……四五份吧。”
“每份都干不到一年？”
“行业不景气，姐，你帮帮我呗。”
“你爸给你买了房，买了车，娶了媳妇，工作的事，怎么不找他？”
“姐，你怎么还翻旧账呢？”
“我没翻旧账。”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帮忙，找你妈。”
“林晓，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我姐！你帮我一下怎么了！”
“我是你继姐，没有义务帮你。”
“你——”
“还有，以后别叫我姐。”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父亲。
“晓晓，小磊跟我说你不肯帮他？”
“嗯。”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是你弟弟，你帮他一下怎么了？”
“爸，他不是我弟弟。”
“什么？”
“他是王阿姨的儿子，不是您的儿子，也不是我弟弟。”
“林晓！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您总说让我把他当弟弟，您把我当女儿了吗？”
“我怎么没把你当女儿！”
“那我买房差五十万，您怎么不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晓晓，你是我亲生的，你不用我操心。小磊不一样，他是外人，我对他好，他才会孝顺我。”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爸，您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什么了？”
“您说我是亲生的，不用操心。所以亲生的就该被忽略？亲生的就不配得到好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什么意思？您给小磊两百八十万，给我零。您的意思是，我这个亲生女儿，连个外人都不如？”
“林晓！”
“爸，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深吸一口气，“您选了他们，就别指望我。以后您养老，找小磊去。”
“你——”
“我说的每一个字，您都可以当真。”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陈浩问我：“你爸打电话了？”
“嗯。”
“怎么说？”
“他说，我是亲生的，不用他操心。”
陈浩愣住。
“他说，小磊是外人，他对小磊好，小磊才会孝顺他。”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我也不懂。”我笑了笑，“但我懂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从来没把我当女儿。”
“晓晓……”
“没事。”我靠在他肩上，“从今天起，我也不把他当爸了。”
4.
之后的一个月，我没有主动联系父亲。
他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微信消息我也没回。
陈浩问我：“你真的要和你爸断联？”
“不是断联，是不再主动。”
“有区别吗？”
“有。”我说，“以前是我上赶着，现在我不上赶了。”
他想联系我，可以。但别指望我还像以前一样。
这一个月，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月底，我拿到了季度奖金，两万块。
加上存款和公积金贷款，我们还差二十八万。
“再攒一年。”陈浩说，“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好。”
“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说，“比起欠我爸人情，我宁愿多等一年。”
四月底，陈浩他妈打电话来。
“晓晓啊，我和你爸又攒了十万，你们拿去用。”
“妈，不用了，您留着养老。”
“养什么老，我们又不是动不了。你们先把房子买了，住自己的房子踏实。”
我眼眶一热。
“谢谢妈。”
“谢什么，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帮你帮谁？”
挂了电话，我哭了。
陈浩抱着我，没说话。
我婆婆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公公退休金三千。
他们攒十万，得攒多久？
而我亲爸，三百万的存款，连五十万都不肯借我。
五月初，我回了一趟婆婆家。
“妈，这十万我不能要。”
“怎么了？”
“您和爸留着养老，我们能攒到。”
“晓晓啊。”婆婆拉着我的手，“你和陈浩结婚三年了，还住在城中村，我们看着心疼。这钱你拿着，别跟我们客气。”
“可是——”
“你听我说。”婆婆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爸那边的事。陈浩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
“你爸那样做，确实不对。但你也别太难过。”婆婆说，“你嫁到我们家，你就是我们家的女儿。以后有什么事，跟我和你爸说。”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妈……”
“好孩子，别哭。”婆婆拍拍我的背，“你是个好孩子，是你爸不识货。他的损失，不是你的错。”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些年的委屈，都值了。
我没有一个好父亲，但我有一个好婆婆。
也不算太亏。
5.
五月中旬，一个亲戚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是我姑姑，我爸的妹妹。
“晓晓啊，你最近怎么不回你爸那了？”
“忙。”
“忙也得回去看看啊，你爸天天念叨你。”
“姑，我爸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不孝顺啊！”姑姑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你是他亲闺女，你怎么能不管他呢！”
我忍住火气。
“姑，您知道我爸给小磊花了多少钱吗？”
“那是小磊，小磊是男孩——”
“两百八十万。”我打断她，“买房两百万，买车三十万，娶媳妇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知道我爸给我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
“零。”
“这……”
“我上大学的学费，我自己打工赚的。我的生活费，我自己赚的。我结婚，我爸给了我三千块钱份子钱。”
“可你是女孩子——”
“姑，我是他亲闺女。”我说，“小磊是继母带来的，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您觉得这样公平吗？”
姑姑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忽略的人了。”
“晓晓，你爸他……”
“您要是心疼我爸，就让小磊多孝顺他。毕竟那两百八十万，不是白花的。”
我挂了电话。
那之后，姑姑没再打来。
但我知道，这件事肯定会传到我爸耳朵里。
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他会改吗？
不会的。
这十年，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偏心，他只是不在乎。
六月。
陈浩突然接到他公司的电话。
“涨薪了？”我看着他愣住的样子。
“升职了。”陈浩回过神，“升部门主管，月薪涨到两万。”
“真的？”
“真的。”
我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太好了！”
“我也没想到。”陈浩笑着说，“这样的话，首付的缺口，半年就能补上了。”
“嗯！”
那一晚，我们去吃了一顿好的，庆祝。
回家路上，陈浩说：“晓晓，你看，不靠你爸，我们一样能过得好。”
“嗯。”
“以后的日子，你不用再委屈自己了。”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陈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家。”
6.
七月，我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继母。
“晓晓，你爸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病？”
“胃出血，已经做了手术，但还在ICU。”
“哦。”
“你不回来看看？”
“小磊呢？”
“小磊在呢，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阿姨。”我打断她，“我爸住院，您照顾是应该的，小磊照顾也是应该的。我为什么要回去？”
“你是他女儿！”
“那又怎样？他住院的钱谁出？”
“……ICU一天一万多，我们——”
“您说什么？”
“我说ICU一天一万多，医保报不了多少，我们……”
“您是来找我要钱的？”
继母沉默了一秒。
“晓晓，我知道你对你爸有意见，但他毕竟是你爸，你不能见死不救——”
“王阿姨。”我的声音冷下来，“我爸的钱呢？”
“什么钱？”
“三百万养老钱，还剩多少？”
“这……”
“都给小磊了是吧？买房两百万，买车三十万，娶媳妇五十万。现在出事了，没钱了，想起我了？”
“林晓！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爸的养老，我不管。”
“你——”
“他选了你们，他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钱都给小磊了，那就让小磊出。”
“小磊现在也没工作——”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挂了电话。
晚上，陈浩问我：“你爸住院，你真的不回去看看？”
“为什么要回去？”
“毕竟是你爸……”
“陈浩，你知道他把我妈的嫁妆怎么处理的吗？”
“什么？”
“我今天下午问我姑了。”我的声音发抖，“那对金镯子，是我姥姥给我妈的嫁妆。我妈说以后给我当嫁妆。”
“然后呢？”
“继母进门的第二年，我爸让她拿去卖了，换了钱，给小磊报了个培训班。”
陈浩愣住了。
“三万块钱的培训班。”我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妈的嫁妆，我姥姥留给她的念想，就换了三万块钱的培训班。”
“晓晓……”
“你说，我为什么要回去？”
“我……”
“我妈死的时候，把我托付给他。他怎么对我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我靠在他肩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狠心，我是心凉了。”
“我懂。”
“我妈在天上看着呢。她要是知道，她会怎么想？”
陈浩抱紧我。
“晓晓，我们不去就不去。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嗯。”
那一晚，我梦见了我妈。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对我笑。
“晓晓，不委屈自己。”
“妈……”
“活得开心最重要。”
我哭着醒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7.
一周后，我爸出院了。
这件事，是姑姑告诉我的。
“晓晓啊，你爸出院了，你不回去看看吗？”
“不了，姑。”
“你这孩子……”
“姑，我有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我爸是不是立了遗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晓晓，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说，“遗嘱内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