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他们说,沈修文是冻死在城南破庙里的。
被发现时,他蜷缩在漏风的草堆里,身上那件曾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状元袍,如今已是污迹斑斑,破烂得像一块抹布。
消息传到靖安王府时,我正抱着我的女儿念安,在暖阁里给她讲兔子蹬鹰的故事。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都熏得暖洋洋的。
侍女禀报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方安宁。
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挥手让她退下,然后继续用温和的语调对怀里的女儿说:“后来呀,那只骄傲的鹰,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念安咯咯地笑,小手抓着我的衣襟。
窗外,是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而我的心中,早已是万里晴空。
三个月前,那场刺骨的寒风,是从沈修文的书房里吹出来的。
那时我怀着九个多月的身孕,行动笨拙,却依旧每日亲自为他准备宵夜。京城所有人都赞我这个昭华郡主贤良淑德,下嫁寒门进士沈修文,不仅未曾有过半分骄矜,反而事事亲力亲为,为他洗手作羹汤,助他官途亨通。
他们说,沈修文能娶到我,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我也曾以为,嫁给他,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毕竟,三年前他于琼林宴上,当着满朝文武与父兄的面,以血为墨,立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时,那份真诚曾灼痛了我的眼。
可那晚,我端着莲子羹,走到书房外,却听见了他和我婆婆,那个从乡下被接过来的沈老夫人的对话。
“修文,你可想好了?那昭华郡主就要生了,万一生个带把的,你这时候抬个青楼女子进门,她闹起来怎么办?”
我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颤。
只听沈修文一声轻笑,那声音曾是我午夜梦回最眷恋的温柔,此刻却淬着冰渣子:“娘,你放心。慕云曦的性子我最清楚,看着是金枝玉叶,实则耳根子软,好哄得很。这三年,我哪件事不是顺着她的意?她爱我入骨,就算心里不痛快,为了我和孩子,也会捏着鼻子认下。”
“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算计,“她父兄远在北境平乱,三五个月内根本回不来。等他们回来,如烟的孩子都该出生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靖安王府还能为了一个妾,让我这个四品太常少卿下不来台?”
“如烟……就是醉月楼那个柳如烟?”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喜气,“听说她肚子尖尖,定是个男孩!我们沈家终于要有后了!”
沈修文的声音里满是宠溺:“可不是么。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沈泽安,已请族老看过,是‘泽’字辈的长孙。”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莲子羹从手中滑落,青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声音清脆得像我那颗同样粉碎的心。
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沈修文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又被他惯有的温情脉脉所取代。
“云曦?你怎么来了?夜深露重,仔细着凉。”他上前想扶我,被我侧身躲开。
我死死地盯着他,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在打颤:“沈修文,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叹了口气,将我扶进屋内,语气是那样的无奈与深情:“云曦,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如烟她……她已有我的骨肉。我总不能让她和孩子流落在外。你放心,你永远是我唯一的正妻,她不过是个妾,绝不会越过你去。”
婆婆也凑了上来,拉着我的手,脸上堆着笑:“是啊云曦,你可是郡主,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计较什么?等她生了儿子,抱到你房里养,记在你名下,不还是你的儿子?你马上也要生了,说不定也是个大胖小子,双喜临门啊!”
双喜临门。
多好的词。
我看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看着沈修文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为你好”的深情,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在他们惊诧的目光中,我缓缓抚上自己高耸的腹部,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夫君说的是。是我小题大做了。只是……这纳妾的日子,能否往后推一推?我想安安生生地把孩子生下来。”
沈修文显然松了一口气,立刻握住我的手,满眼感动:“我就知道云曦最是通情达理!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就在你生产那日。咱们府上,正好双喜临门!”
他以为我妥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