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集镇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刚出锅的桂花糖藕,淋上了浓稠的红糖汁,晶莹剔透,热气腾腾。
令狐冲端着纸碗,殷勤地递到宁中则面前。
“师娘,小心烫。”
宁中则接过碗,用竹签轻轻挑起一片,送入口中。
软糯,香甜。
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仿佛连带着心里那一块积攒了十年的坚冰,也被稍微融化了一角。
“好吃吗?娘?”
岳灵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像只贪吃的小仓鼠,嘴角还挂着一丝糖渍。
宁中则看着女儿那无忧无虑的笑脸,轻轻点了点头,拿出锦帕替她擦拭嘴角。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
原本就热闹的集镇,此刻更是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朝着镇中心的广场涌去。
“哇!是庙会!”
岳灵珊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拉住路边的大婶问道:
“大婶,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怎么这么热闹?”
大婶笑呵呵地说道: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今儿个是药王爷诞辰,镇上有大庙会,晚上还有花灯和舞龙呢!这一年到头,也就今儿个最热闹了!”
“花灯!舞龙!”
岳灵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转头便抱住了宁中则的胳膊,开启了撒娇模式。
“娘!我们去看看吧!好不好嘛?”
“我还从来没见过山下的庙会呢!”
“就在前面,看一眼我们就回去,绝对不耽误事!”
宁中则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若是现在回山,还能赶在晚饭前到家。
若是留下来……
“珊儿,别胡闹,你爹还在山上等着呢。”
宁中则板起脸,试图拿出严母的架势。
提到岳不群,岳灵珊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嘟囔道:
“爹爹此时肯定还在练那个什么紫霞神功,或者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哪有空理我们会不会去吃饭。”
“而且……而且回去那么早干嘛?正气堂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无心之中,却狠狠戳中了宁中则的软肋。
是啊。
回去干什么呢?
那个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冰窖。
饭桌上,丈夫永远是一副严肃古板的面孔,除了考校弟子的武功,就是谈论门派的发展。
夫妻之间,更是相敬如“冰”。
甚至昨晚……
想到昨晚自己在红烛下受到的冷落,想到丈夫那句不耐烦的“胡闹”,宁中则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
这十年来,她在这个集镇上买过无数次东西,却从未真正像个普通妇人一样,逛过一次庙会,看过一次花灯。
她的青春,她的热情,都埋葬在了华山那皑皑白雪之中。
“师娘。”
一直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令狐冲,此刻突然开口了。
他那双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小师妹难得下山一趟,正是爱玩的年纪。”
“而且……听说今晚的庙会有祈福活动,若是诚心祈祷,能保佑家人平安顺遂。”
“咱们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不如就陪小师妹逛逛?若是回去晚了,师父怪罪下来,弟子一人承担便是。”
令狐冲的话,给了宁中则一个完美的台阶。
祈福?
或许,自己真的该为这华山派,为珊儿,甚至为了那个不解风情的丈夫,祈个福吧。
宁中则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眼神中的犹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渴望。
“罢了。”
她轻叹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既然来了,便去看看吧。”
“不过说好了,只许逛一个时辰,戌时之前必须往回走。”
“耶!娘最好了!”
岳灵珊欢呼雀跃,拉着宁中则的手就往人群里钻。
令狐冲看着师娘那虽然依旧端庄,却明显轻快了许多的背影,嘿嘿一笑,赶紧跟了上去。
……
事实证明。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无论是有没有武功。
女人的购物欲一旦被激发出来,那战斗力绝对是爆表的。
一个时辰?
那只是个虚词。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集镇上早已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而此时的令狐冲,简直比刚刚大战了一场还要累。
只见他全身上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脖子上挂着两串糖葫芦和几个面具。
左手提着三盒胭脂水粉,两匹绸缎,外加一袋子炒栗子。
右手拎着两双绣花鞋,几个泥人,还有一堆不知名的小玩意儿。
就连背后的剑柄上,都挂着一个巨大的兔子花灯。
“我的天呐……”
令狐冲跟在两女身后,生无可恋地仰望星空。
“古人诚不欺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哪是逛街啊,这是进货吧?”
“师娘平时看着勤俭持家,这买起东西来也是毫不手软啊!”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不过,看着前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的嘴角却始终挂着笑意。
岳灵珊就像只快乐的蝴蝶,在各个摊位间穿梭。
而宁中则,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微笑着看着女儿,但偶尔看到精致的簪子或者布料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欣喜,却是骗不了人的。
此时的她,摘下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女侠面具,更像是一个温婉的人妇,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
甚至,是一个渴望美丽和宠爱的女人。
“师娘,这个簪子衬您的肤色,戴上肯定好看!”
在一个首饰摊前,令狐冲虽然腾不出手,但嘴巴可没闲着。
他努了努嘴,示意摊主拿那个白玉兰花的簪子给宁中则看。
宁中则拿起簪子,在发髻上比划了一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风韵犹存的俏脸。
白玉的温润,衬得她那成熟的脸庞更加娇艳动人。
“真的好看吗?”
宁中则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信。
多少年了。
丈夫从未送过她首饰,更未夸赞过她的容貌。
在她心里,自己或许早就成了那个只会练剑、只会管教弟子的黄脸婆了。
“好看!绝对好看!”
令狐冲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师娘您戴上这个,简直比那天上的嫦娥还要美上三分!”
“这整条街的姑娘加起来,都不及您一根手指头!”
这一记马屁,拍得有些夸张,有些露骨。
若是平时,宁中则肯定要斥责他油嘴滑舌。
但在这个喧闹的夜晚,在这灯火阑珊处,听着这热烈的赞美,她的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
心里,竟是甜丝丝的。
“就你嘴甜。”
宁中则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竟透着一丝少女般的娇羞。
她买下了那支簪子。
并没有立刻戴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仿佛收起的,是一份久违的悸动。
三人继续前行,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庙会最拥挤的地段。
这里正在舞龙,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好漂亮的大龙!”
岳灵珊兴奋地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宁中则怕女儿走散,也只能紧紧跟上。
令狐冲身上挂满东西,行动不便,稍微落后了几步。
就在这时。
人群中,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混混,盯上了这对气质出众的母女。
宁中则虽然年过三十,但因为常年习武,身材保持得极好。
今日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修身劲装,腰肢纤细,胸脯饱满,在那灯火的映照下,更显出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韵味。
比起青涩的岳灵珊,她这种身材样貌,对这些混混来说,诱惑力简直是致命的。
“哟,这是哪来的大美人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带着三个小弟,借着人群的拥挤,故意往宁中则身边凑。
“这身段,啧啧,看着就带劲!”
“美人儿,一个人出来玩啊?哥哥陪陪你?”
刀疤脸一边说着下流话,一边伸出咸猪手,假装被人群挤到,朝着宁中则那丰润的臀部摸去。
宁中则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岳灵珊,再加上周围人声嘈杂,一时竟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虽然她是华山女侠,武功高强。
但在这种拥挤的市井之中,面对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反而有些施展不开。
眼看那只脏手就要触碰到那抹挺翘的弧度。
突然。
一只挂满了大包小包的手臂,像是铁钳一般,横空出世。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啊——!”
紧接着,便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刀疤脸的手腕,被那只手臂硬生生地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令狐冲面无表情地站在宁中则身后。
虽然他的身上挂满了可笑的包裹和玩具,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刻散发出的森寒煞气。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死死地盯着那个刀疤脸。
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
“把你的脏爪子拿开。”
“再敢往前伸半寸,我就把它剁下来喂狗。”
这一变故,瞬间惊动了周围的人群。
宁中则猛然回过头。
只见那个平日里只会惹祸、没个正形的大弟子,此刻正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挡在她的身前。
因为手上东西太多,他甚至没有拔剑。
仅仅是用那挂满东西的手臂,便将那几个企图靠近的混混逼得连连后退。
“你……你敢打人?”
“兄弟们!废了他!”
刀疤脸痛得冷汗直流,恼羞成怒地吼道。
三个小弟见状,纷纷掏出匕首,朝着令狐冲扑了过来。
“小心!”
宁中则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拔剑。
但令狐冲比她更快。
或者说,在这个现代穿越者的灵魂里,对付这种街头流氓,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
要的就是快、准、狠!
“砰!”
令狐冲右脚猛地踹出,正中一个小弟的裤裆。
那种鸡飞蛋打的声音,听得在场所有男人都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紧接着,他身体一转,借着身上那一堆重物的惯性,像个旋转的陀螺一样撞向另外两人。
“哗啦啦!”
胭脂水粉盒子、糖葫芦、泥人……
这些东西此刻都成了武器,狠狠地砸在那两个混混脸上。
“哎哟!”
“我的眼睛!”
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
四个混混便全都躺在了地上,哀嚎遍野。
令狐冲这才慢悠悠地把有些滑落的包裹往肩上提了提,还不忘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胭脂盒。
“可惜了,这可是这镇上最好的‘醉花阴’胭脂,师娘还没用呢。”
说完,他抬起脚,踩在那个刀疤脸的胸口上,微微用力。
“滚。”
“以后这双招子放亮点,有些人,不是你们这种垃圾能碰的。”
“是是是!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几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而宁中则,却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背影。
宽厚,结实。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当那几个混混扑上来的时候,令狐冲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挡在了她的身前。
将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污言秽语,都挡在了外面。
这种感觉……
太陌生了。
也太让人……沉迷了。
她嫁给岳不群十几年,每一次遇到江湖纷争,岳不群总是讲究什么“先礼后兵”,讲究什么“君子风度”。
哪怕是面对羞辱,他也会先摆出一副掌门的架子,讲一通大道理。
从未有过一次,像令狐冲这样。
直接、霸道、蛮不讲理地护着她。
甚至不惜为了她,像个市井无赖一样去打架斗殴。
“师娘,您没事吧?”
令狐冲转过身,脸上的煞气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这帮孙子,也就是欺负咱们没拔剑。”
“要是拔了剑,弟子非给他们身上戳十七八个透明窟窿不可!”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夸张地比划着。
试图用这种轻松的语气,来化解刚才的紧张气氛。
宁中则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珠,还有那个为了保护她而被挤得有些变形的兔子花灯上。
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如果……
如果是师兄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他恐怕会先皱起眉头,责备自己抛头露面,招惹是非吧?
他会说:“宁女侠,你要注意身份,怎可与市井无赖一般见识?”
他永远都在维护他的“君子剑”名声,维护华山派的体面。
却唯独,忘了维护她这个妻子的尊严和安全。
“冲儿……”
宁中则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师娘?吓着了?”
令狐冲见她不说话,有些担心地凑近了一些。
“别怕别怕,有弟子在呢。”
“就算天塌下来,弟子也给您顶着!”
这句看似玩笑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宁中则的心房上。
有他在。
天塌下来,他顶着。
这一刻,宁中则看着近在咫尺的令狐冲,脑海中那个昨夜浴室里的模糊身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那双有力的大手。
那个温暖的怀抱。
还有刚才……那只扭断别人手腕的铁臂。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
但在这一瞬间,宁中则的心底深处,竟然生出了一个荒谬至极却又让她感到莫大安慰的念头:
如果昨晚那个人是冲儿……
似乎……
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娘!大师兄!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前方看舞龙看得入迷的岳灵珊,终于发觉不对劲,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没事。”
宁中则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
只是,她看向令狐冲的眼神,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坦荡清澈了。
那里面,多了一丝依赖,一丝感激。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愫。
“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罢了,已经被大师兄打发了。”
宁中则淡淡地说道,然后主动伸出手,帮令狐冲整理了一下那个歪掉的兔子花灯。
她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令狐冲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碰。
如同一道电流,再次击穿了两人的防线。
令狐冲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宁中则则是触电般地收回手,慌乱地转过身去。
“时……时间不早了。”
“既然看完了舞龙,咱们……咱们回山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和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