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家的，这是一点没把我闺女放在眼里啊！”

一个矮胖的妇人怒气冲冲的踏进院子，身后还跟着春喜和她爹。

林四柱听见声音熟悉，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

忙将手头的活计一放，在侄子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客气的喊了句：“婶子。”

烧水的杜鹃，做衣服的严芳李秀，见是田家三人。

也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出来迎接：

“婶子，这是怎么了，有事好好说，别生气啊！”

林老太也出来了，但是她没办法说话，只能听着。

“我好好说！你们心里没点逼数，我能怎么好好说！”

田婆子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唯一一个小女孩，福宝身上。

不满道：

“我闺女，是你们家老四未过门的媳妇。

虽然还没过门，但在你们家也是有话语权的！

你们竟然连过问都不过问一下她的意见，就随便带一个小丫头回来吃闲饭！

那今天三房带回来一个，明天大房二房也有样学样，都往家里领人。

老林家岂不成了开善堂的！

哪里能养活的起这么多人！

那些赔钱货，吃的还不都是属于我未来外孙的伙食！

今天，我闺女是来表明态度的！

她不许福宝进林家的门，给三房当亲闺女！”

这话一说出口，李秀三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

再怎么，三房买福宝也没花公中的钱。

还恰恰相反。

家里的粮食存银，不是被赵磊他娘偷着给了赵磊，就是被马匪抢走了。

他们家现在什么都没了。

要不是买福宝之后，用偶然得到的金镯子换了些银子。

他们一大家子，现在都要喝西北风了。

亲戚之间需要互相帮衬的时候，没见田家带一根野菜过来。

三房收养个女儿，他们却想阻拦，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

林老太急得额头冒汗，张着嘴，“啊啊”地比划着。

相比于媳妇子们单纯的气愤，她其实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要不是四柱去年刚过了年，就摔下山坡失明了。

其实，去年就应该成婚的。

结果，田家一直以林四柱没好全拖着。

赵磊他娘顶替了自己的身份，也不想花银子帮四柱娶媳妇。

如今春喜年纪大了，不好再继续拖着。

这田家就福宝的事找上门来，名义上是要帮未进门的女儿撑腰。

怕是实际上，退婚才是目的。

可惜她被热油烫坏了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四柱站在一堆竹条箩筐旁边，身上还有不少竹屑。

高大的身形因为失明而习惯性地微佝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骨节发白。

自去年正月他从山坡上滚下来，摔坏了眼睛，春喜就没找过他一回。

过年过节他送节礼过去，春喜也总是躲着他，他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是他心里明镜似的。

“春喜，”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脸微微转向田家闺女站着的方向，眼睛没有焦点，却亮得有些骇人：

“还没进门，就真的容不下一个三岁多的孩子？

还是……有别的想法？”

他问的是福宝，却不全是福宝。

春喜被他“看”得心头发慌。

手指绞了绞衣角。

说实话，林四柱生得是好看，鼻梁高，眉眼深。

哪怕现在眼神空茫，那股子英气也没折损多少。

要是他眼睛没瞎……这种相貌，这种家庭，她做梦都想着嫁过来。

可是……他瞎了啊！

都一年多了，一点起色都没有。

她不想后半辈子都伺候一个瞎子丈夫。

女孩年华宝贵，能拖延一年等他痊愈，已经是极限了。

她心虚的避开林四柱“望”过来的目光。

细声细气的回答：

“我……我听我爹娘的。”

一直沉默着的李秀，听着二人这看似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全明白了。

什么容不下福宝，全是幌子！

田家这是瞅准四柱眼瞎好不了了，春喜的年纪也越拖越大。

不想让女儿嫁给一个瞎子，又不想背上主动悔婚恶名。

才找了这么个由头，要逼着他们老林家亲口说出“退婚”两个字！

他们这里的传统便是女方退婚，要尽数退还聘银及男方送去的礼品。

男方开口退婚，为补偿女方名声，聘银和礼品女方就不用退给男方。

那可是足足二两银子！

也难怪婆婆明知道自己说不出话，还火急火燎的想要说话。

她眼看着林四柱胸膛起伏，下一秒就要说出“退婚”二字。

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抢了话头。

“亲家婶子，话别说这么绝。”

李秀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早些时候，我们就想好了，要是老宅的人容不下福宝，我们三房是绝对不会赖着大家的。

这么着，只要春喜答应跟四柱立刻拜堂成亲，我们三房今日就分出去！

净身出户，只带走我们的一双儿女。

我保证，福宝以后绝对不吃老林家一口饭，也绝不碍任何人的眼！

这样，总成了吧？”

这话一出口，田家人全噎住了。

没想到李秀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田婆子脸皮抽搐，半晌才尖声道：

“这……这像什么话！你们两个大劳力分出去，地里的活儿谁干？

难不成让四柱一个瞎……一个不方便的人去干？这不是要拖累死我闺女吗！”

她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换了副嘴脸：

“你们老林家想快点成亲也行。

当初我闺女跟林四柱定亲时，林四柱可是个健全的汉子。

现在他瞎了，自然不能跟以前比，再加三两银子，我们立刻点头，花轿明天就能进门！”

这是打算为了钱放弃春喜了。

林老太脸色黑沉，眉心拧成了川字。

连连摇头。

这哪是结亲，这是趁火打劫，卖闺女呢！

这样的亲家，这样的媳妇……李秀忍不住啐了一口：

“当初婚书上，红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该怎样就是怎样。

四弟失明，我们知道委屈了春喜，自然会在别的地方补偿她。

你们张口就要加三两银子，真当我们老林家是冤大头了？”

“是啊！”杜鹃帮腔：“你们怎么不说是你们的闺女命不好克夫，还没进门就克的未来夫君瞎了眼呢！”

“你敢胡说八道，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女儿家最重名声，万一“克夫”这话被传了出去。

那春喜的后半辈子就真的完了。

田婆子气的心肝疼，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挠人。

老林家三个媳妇子可不是吃素的，何况昨晚刚吃了顿饱饭。

她们丝毫不怵，迎面就冲上去跟田婆子打了起来。

田婆子一个人打不过三个，被打的嗷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