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河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柴刀,一步跨出了院门。
清晨的寒风像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云婉柔追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熟鸡蛋。
她跑得急,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根本兜不住这满园春色,看得人眼晕。
“拿着。”云婉柔一把将鸡蛋塞进秦河手心,眼圈泛红,声音都在抖:“山里……山里有大虫,实在不行就回来。咱们……有那十五两银子,把精米换成糙米,也能凑合过。”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退路。
秦河低头,看着手心那个小小的鸡蛋,又看了看云婉柔那双蓄满水雾的桃花眼。
这个女人,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在想着给他留后路。
“我不是那坐吃山空的人,别想那些没用的。”秦河单手剥开鸡蛋,动作利落,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一分为二。
一半塞进云婉柔嘴里,堵住了她还没说完的话;另一半随手抛给了蹲在门槛上流口水的叶霜。
“看好家。”秦河伸手在云婉柔脑袋上揉了一把,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等我回来吃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宛如出鞘利刃。
叶霜凌空接住半个鸡蛋,囫囵吞下,随后像只警惕的狼犬,猛地窜到门口,冲着秦河的背影龇了龇那两颗尖锐的小虎牙。
虽然没说话,但那护食的眼神很明显:你不回来,我就把家里那个爱哭的女人吃了。
西屋窗缝后,沈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凤眼微眯。
“这男人,步子很稳。”
不仅稳,而且轻。
沈清唇角微扬。
……
出了村口,气氛陡变。
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聚集着几个端着破碗喝稀粥的闲汉。这里是村里的“情报中心”,谁家母猪下了崽,谁家媳妇偷了汉,都逃不过这群人的眼睛。
秦河刚走近,几个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黏了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恶意。
其中一个瘦得像猴似的家伙,正是赵天霸的狗腿子“二狗”。他昨晚就奉了赵大爷的死命令,哪怕不睡觉也要死死盯着秦家的动静,就等着看秦河什么时候把那三个“赔钱货”给扔出来。
结果没等着秦河扔人,倒看见这败家子提着把生锈柴刀,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出了门。
二狗把手里的空碗一摔,破锣嗓子瞬间拔高八度:“哟!大伙快瞧瞧!咱们秦二少爷提着那把豁口柴刀,这是要效仿武松,上景阳冈打虎去呐!”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闲汉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叫道:“打猎?二狗你没看错吧?就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别是去给狼送点心的吧?”
“嘿,我刚才蹲在墙根底下可听得真真的!”二狗得意洋洋地指着秦河的背影,唾沫横飞,“人家在院子里跟那俏寡妇发誓呢,说什么不吃软饭,要去深山老林里给家里那三个丑八怪搞肉吃!我看啊,他是被昨天那三个丑女逼疯了,这是变着法儿去寻死,好给家里省口粮呢!”
此言一出,老槐树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啧啧,真是狗急跳墙啊。”
“咱靠山村除了老猎户张三,谁敢往深山里钻?那地方连官兵都不敢随便进。”
那些恶毒的嘲讽如苍蝇般聒噪,秦河眸光骤冷,正欲出手教训这群蝼蚁,一道闷雷般的吼声却陡然炸响。
“秦哥儿!”
紧接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从田埂上冲下来,带起一阵烟尘,直挺挺地挡在路中间。
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把那件短褐撑得鼓鼓囊囊。
正是秦河的死党,陈大山。
“山子。”秦河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壮汉,眼神柔和了几分。
记忆里,原身把家产败光人人喊打的时候,只有这个傻大个还会偷偷给他塞口吃的。
“不能去!”
陈大山张开双臂,像堵墙一样拦着路。因为跑得急,满头大汗,说话结结巴巴:“深……深山里,真的有吃人的东西!上个月……隔壁村的李二,肠子都被掏出来了!你……你别去送死!”
他急得直挠头,那蒲扇大的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
“给!趁热吃!俺……俺家里还有半袋子高粱面,俺去偷……不是,去拿出来给你!”
周围的闲汉再次哄笑起来。
“山子,你傻啊?秦河那窟窿是你填得满的吗?”
“就是,小心你家那母老虎知道了,把你腿打折!到时候你俩正好凑一对残废!”
陈大山猛地转过头,眼珠子一瞪,吼道:“都闭嘴!谁再啰嗦,俺……俺就把谁扔河里去!”
他力气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干活好手,这一嗓子吼出来,闲汉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秦河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红薯,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这份憨直,比金子还贵。
“拿着吃,不用偷家里的面,留着哄你媳妇吧。”
秦河没有接红薯,反而伸手在陈大山结实的胸肌上锤了一拳,“你这身板,光吃高粱面可惜了。等我回来,请你吃肉。”
陈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秦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颓废和躲闪,只有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自信。
就像……就像山里最凶狠的孤狼。
“秦哥儿,你……你变了。”陈大山挠挠头,憨憨地说。
“人总是要变的。”
秦河侧身绕过他,柴刀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冷冽的寒光映照出他嘴角的笑意。
“回去吧,告诉弟妹,晚上别锁门。”
陈大山看着秦河消失在山林边缘的背影,手里抓着红薯,半晌没回过神。
“晚上别锁门?”
这特么是什么虎狼之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