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了八两银子的巨款加持,赵盈盈的生活质量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虽然对于一个公主来说,八两银子实在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只想吃喝躺平的咸鱼来说,这是她用自己的肉体换来的血汗钱,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日未时,裴寂还在内阁为了西北的军饷跟兵部尚书拍桌子,首辅府的正院里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赵盈盈刚午睡醒来,正趴在花厅的凉塌上,指挥着小翠开箱验货。
“这软垫不行,太硬了,里面的棉花要换成去年的陈棉,晒足了太阳那种,那才软乎。”
“这瓜子也不行,炒得太焦了,吃多了上火。下次去城南那家张记买,他家的核桃味瓜子最香。”
小翠一边记一边擦汗:“夫人,您这要求比宫里的娘娘还细致。”
“那是。”赵盈盈抓了一把瓜子,像个老佛爷一样,“生活嘛,不就是为了这点吃穿住行?若是连睡觉都睡不舒服,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正说着,管家裴安抱着一个竹编的笼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纠结。
“夫人,”裴安把笼子放在地上,“您要的东西买来了。”
赵盈盈眼睛一亮,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跳下了榻。
“哇!我的大宝贝来了!”
她蹲在笼子前,伸出手指戳了戳。
笼子里,一团雪白雪白的毛球动了动,极其敷衍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喵”了一声,又把头埋进爪子里睡了。
这是一只狮子猫。
通体雪白,长毛拖地,一双眼睛是罕见的鸳鸯色,一只蓝一只黄。
但这猫最大的特点不是好看,而是懒。
从管家把它买回来到现在,它除了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一步都没动过。
“极品啊!”
赵盈盈发出了由衷的赞叹,“这气质,这神态,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猫!”
裴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夫人,大人他不喜欢带毛的畜生。这猫若是放在正院,怕是大人回来要发火。”
“怕什么?”
赵盈盈打开笼子,把那只软乎乎的大白猫抱进怀里,脸在猫肚子上蹭了蹭,“夫君和我睡一张床,这正院也有我的一半。我养只猫怎么了?再说,这猫多乖啊,又不叫又不闹,就负责睡觉。”
她举起猫爪子晃了晃:“以后你就叫元宝。招财进宝,听着就喜庆。”
怀里的元宝被晃得有点晕,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赵盈盈怀里继续睡。
一人一猫,动作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裴安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
完了。
家里一个懒夫人就够大人头疼的了,现在又来一只懒猫。
这日子没法过了。
……
酉时。
裴寂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府中。
今天在朝堂上又是心力交瘁的一天。西北军饷吃紧,户部哭穷,兵部要钱,皇帝坐在上面和稀泥,最后这烂摊子还是扔给了他这个首辅。心好累啊,好想一拳给户部尚书打死,然后再给兵部尚书踹死。
裴寂揉着胀痛的眉心,满身疲惫地跨进正院。
他现在只想安静一会儿。
哪怕是听赵盈盈说两句歪理,也比听那帮大臣互相推诿扯皮要强。
然而,当他走进正厅时,脚步顿住了。
原本肃穆、整洁、一丝不苟的正厅,此刻多了一样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张巨大的、铺着厚厚软垫的摇椅,正摆在窗边最好的位置。
摇椅上,瘫着一个人。
人身上,瘫着一只猫。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给这一人一猫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盈盈睡得正香,手还搭在猫身上。那只白得像雪球一样的猫也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尖偶尔动一下,扫过赵盈盈的手背。
呼吸声此起彼伏,和谐得让人不忍打破。
裴寂:“……”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气,那是自家媳妇儿,别气。
“赵,盈,盈。”
裴寂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摇椅的扶手,“醒醒。”
赵盈盈没醒。
倒是那只名为元宝的猫先醒了。
它睁开鸳鸯眼,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气场强大的两脚兽。动物的直觉告诉它,这个人不好惹。
于是,它做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
它从赵盈盈身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裴寂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裴寂那一尘不染的官靴。
“喵~”
声音夹得死死的,又软又甜。
裴寂低头,看着这只对自己蹭来蹭去的猫团子。
他最讨厌这种掉毛的生物。
脏,乱,不可控。
他抬起脚,想要把这东西踢开。但那猫似乎认准了他是个好大腿,两只前爪直接抱住了他的脚踝,赖在上面不走了。
“……”
裴寂僵住了。
这无赖的架势,怎么跟床上那位那么像?
这时候,赵盈盈终于被动静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裴寂正跟元宝僵持,顿时乐了。
“夫君回来啦?”
她打了个哈欠,指着地上的猫,“看来元宝很喜欢你嘛。它平时连我都懒得理,居然主动抱你大腿。这就叫慧眼识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大腿。这就是夫君的魅力,太有实力啦!”
裴寂黑着脸:“哪来的野猫?扔出去。”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狮子猫!”赵盈盈立刻护犊子,“花了二两银子呢!也就是我四分之一的薪水!不能扔!”
“二两?”
裴寂冷笑,“你那是被人宰了。这种猫在西市顶多五百文。”
“重点不是钱,是缘分。”
赵盈盈跳下摇椅,跑过来把元宝从裴寂腿上解救下来,抱在怀里,“你看它多像我?白白的,软软的,除了睡就是吃。夫君,你既然能忍受我,为什么不能忍受它呢?”
裴寂被这个逻辑噎住了。
像她?
他仔细看了看那只猫。
慵懒的神态,无辜的眼神,还有那种“我就烂在这里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气质……
确实像。
“物似主人型。”裴寂评价道,“都是懒骨头。”
“懒怎么了?懒猫有福。”
赵盈盈把猫举到裴寂面前,“夫君你摸摸?手感超好的,很解压的。你每天批那么多奏折,摸摸它能防脱发。”
裴寂后退半步,一脸嫌弃:“拿远点。全是毛。”
“试试嘛。”
赵盈盈不由分说,抓着裴寂的手,按在了猫背上。
裴寂刚想抽手,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那长毛细密顺滑,像上好的丝绸,而且这猫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震动感顺着手掌传上来。
裴寂的手顿住了。
这触感……
确实有点怪舒服的。
他常年握笔握剑,接触的都是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这种又活又软的小东西,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而是试探性地顺着毛摸了一下。
元宝舒服地眯起眼,主动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
“看吧!”赵盈盈像个推销员一样得意,“我就说没人能拒绝修猫咪!首辅大人也不行!”
裴寂回过神,像是触电一样收回手,背在身后,掩饰般地咳嗽了一声。
“玩物丧志。”
他板着脸训斥道,“养这种东西有什么用?能看家护院吗?能抓老鼠吗?”
“它能提供情绪价值啊。”
赵盈盈振振有词,“夫君你每天回来看看它,就会觉得——哇,原来活得像只哈基米这么爽,那我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呢?然后你就会反思,会放下执念,会心情平静……”
“然后我就会像你一样,混吃等死?”
裴寂冷冷打断了她的歪理,“赵盈盈,你若是把这份心思用在一分正途上,也不至于连个家规都抄不完。”
“正途太累了。”赵盈盈抱着猫坐回摇椅上,“我只想当夫君背后的那个废物。”
裴寂:“……”
他看着这一人一猫,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比一个心安理得。
“去洗手。”
裴寂放弃了说教,指了指饭厅,“吃饭。”
“好嘞!”
赵盈盈放下猫,开心地往饭厅跑。
裴寂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只被遗弃在摇椅上的元宝。
元宝也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
裴寂看了看四周无人。
他迅速伸出手,在猫头上狠狠揉了一把,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迈着四方步走了。
手感确实不错。
……
晚饭桌上。
除了裴寂雷打不动的清粥小菜,赵盈盈面前摆着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还有一盘油焖大虾。
赵盈盈吃得满嘴油光。
裴寂看着她剥虾的手法,笨拙还缓慢,剥出来的虾肉坑坑洼洼。
“暴殄天物。”
裴寂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那股强迫症又犯了。
他伸出手,把那一盘虾端到了自己面前。
赵盈盈正剥到一半,眼睁睁看着虾被抢走,顿时急了:“哎!那是我的!我付了钱的!你凭什么抢我的好吃的!!!还给我!!!”
“闭嘴。”
裴寂净了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拿起一只虾,动作优雅而迅速地去头、去壳、抽虾线。眨眼间,一只完整、Q弹的虾仁就躺在了碟子里。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赵盈盈看呆了。
这手法,这速度,这精准度。竟然是传说中剥虾圣手!
片刻后,一小碟剥好的虾肉被推到了赵盈盈面前。
“吃。”
裴寂擦了擦手,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咸菜清粥。
赵盈盈看着面前那碟晶莹剔透的虾肉,又看了看对面面无表情的裴寂。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个老男人虽然嘴毒、事儿多、还爱说教。
但是但是,他剥虾的样子,真的有点帅哎。
“夫君,”赵盈盈夹起一只虾,感动得眼泪汪汪,“你对我真好。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咳——”
裴寂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他那张常年冷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赵盈盈!”
他接过裴安递来的茶水猛灌了一口,恼羞成怒地瞪着她,“食不言寝不语!再胡说八道,这虾就喂猫!”
“好好好,不说了。”
赵盈盈把虾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心里却在偷笑。
急了急了。
他急了。
看来这首辅大人的脸皮,比这虾壳还薄呢。
裴寂平复了一下呼吸,耳根的红晕却久久未退。
爱上她?
怎么可能。
他只是看不得那好好的虾被糟蹋了而已。
对,只是为了惜物。
而在桌子底下。
一个大肥猫正悄悄绕过赵盈盈的脚,再次趴在了裴寂的官靴上,把它当成了最暖和的垫子。
月亮爬上树梢,照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