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奈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任由摆布的泥塑。她能闻到自己脸上泥土和灰烬的味道,能感觉到那层伪装在汗水里慢慢龟裂。
夏天最难熬,汗水一冲,脸上就是一道道沟壑,得不断补。
学校里,她是唯一一个还坚持来上课的女孩。
春妮去年就不来了,被她爸嫁给了三十里外一个死了老婆的货郎,彩礼八千。
招娣今年春天也定了亲,对方是邻村一个驼背,但家里有几头牛,彩礼要价一万二。
教室里只剩下奈奈一个女生,和七八个吊儿郎当的男生。
李老师看她眼神里都是怜悯。
“奈奈,你数学真好,”她总说,“要是在城里,准能考重点中学。”
重点中学是什么,奈奈想象不出来。她只知道镇上有中学,要住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好几千。
钱富贵提过两次:“女娃上什么中学?能让你读完小学,都是我的仁慈。”
“你看看还有谁家女孩子,到了你这个年龄还在读书的,认几个字就够了。”
每次他这么说,林雪就会沉默地多接些缝补的活,或者去帮村里富裕人家洗衣服,一分一分地攒。
等攒够了,就把钱放在桌上,不说话。钱富贵看看钱,看看林雪,再看看奈奈,最后通常会哼一声,算是默许。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林雪用劳动换来奈奈继续读书的机会,钱富贵享受着额外的收入,暂时按捺住卖女儿的念头。
毕竟奈奈还小,还能再养几年。文化高,长得好,等再大点,价码会更高。
这些年,由于弟弟大了,老房子住不下那么多人了。
因为要考虑给弟弟一间房子,将来好娶媳妇,索性钱富贵和钱老头分了家,在旁边重新建了四间土胚房。
就这样,家里的女人和男人维持着一种距离感的平衡生活着。
但平衡是脆弱的,像走在结冰的河面上,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裂。
裂缝出现在奈奈十二岁那年冬天。
那天特别冷,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
奈奈放学回来,手脚冻得发麻,推开家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钱富贵又喝醉了,坐在堂屋的破椅子上,眼睛发红。
林雪在灶台前热粥,背对着他,肩膀紧绷。
“回来了?”钱富贵斜眼看着奈奈,眼神浑浊,“过来。”
奈奈走过去,低着头。
钱富贵抬起她的下巴,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他凑近了看她的脸,酒气喷在她脸上:“长开了啊。”
奈奈浑身僵硬。
“把脸擦干净我看看。”钱富贵说。
“孩子脸上沾了灰……”林雪急忙说。
“我叫你擦干净!”钱富贵吼了一声,吓得林雪不敢再说话。
奈奈慢慢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袖子上的污垢反而把脸弄得更花,但她知道,轮廓是擦不掉的。
钱富贵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越来越亮,那是奈奈熟悉的、看货物的眼神。
“像你妈,”他忽然笑了,松开手,“不,比你妈当年还俊。”
林雪的脸色瞬间苍白。
那天晚上,钱富贵没再提这事。
但奈奈看见,他和王彩凤,那个去年嫁到邻村又跑回来的寡妇。
喜欢跟人做媒赚点引荐费,现在在村里名声很坏的女人,在村口说了很久的话。
王彩凤一边说,一边朝奈奈家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是讨好的笑。
几天后,王彩凤上门了。
她提着一包红糖,说是来看望林雪嫂子。林雪冷淡地应付着,奈奈躲在自己屋里,扒着门缝偷听。
“……富贵哥,不是我多嘴,奈奈这丫头,是真出息了。”
王彩凤的声音又尖又细,“你看那眉眼,那身段,再养两年。啧啧,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嗯。”钱富贵冷淡的应了一声,没接话。
“我听说,镇上有户人家,儿子有点傻,想找个漂亮媳妇冲喜。”王彩凤压低声音。
“人家说了,只要人漂亮,彩礼不是问题,开口就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奈奈心里一紧。
“两万。”王彩凤说。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钱富贵惊讶的声音响起:“两万?”
可不是嘛!人家有钱,在镇上开杂货店的。
就是儿子脑子不行,二十多了还像小孩。不过话说回来,脑子不行才好拿捏,嫁过去不就是享福吗?
林雪的声音插进来,颤抖着:“奈奈还小……”
“十二了,不小了!”王彩凤说,“先定下来嘛,过两年再过门,定金能给五千呢!五千!够你们家盖间新房了!”
“这事……”钱富贵沉吟着,“我再想想。”
王彩凤又说了些好话,走了。
堂屋里陷入死寂,奈奈听见妈妈压抑的抽泣声,和钱富贵若有所思的踱步声。
夜里,林雪摸进奈奈屋里,眼睛红肿。她把奈奈搂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奈奈,”她声音哑得厉害,“妈妈对不起你。”
“妈,我不想嫁。”奈奈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妈知道,妈知道……”林雪哽咽着,“可是你爸他……两万……太多了……”
两万。
奈奈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她值两万。
这些钱,能盖新房,能让钱富贵和钱老头喝上好酒,能供弟弟将来上学娶媳妇。
至于她嫁过去过什么日子,不重要。冲喜?傻丈夫?拿捏?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每一个都带着冰冷的恶意。
“妈,我能跑吗?”奈奈忽然问。
林雪身体一僵:“跑?往哪跑?”
“像你当年想跑那样。”
“跑不掉的。”林雪摇头,眼泪滴在奈奈头发上。
“这山连着山,路就那几条,村里人都互相盯着。你一个女娃,跑不出十里地就会被抓回来。”
“到时候……打一顿是轻的,可能直接就……”
她没说完,但奈奈懂。
可能直接就卖给更糟的人,或者像有些跑掉被抓回来的女人那样,打断腿,用铁链拴着。
“那怎么办?”奈奈问,她真的不知道,十二岁的脑子,想不出破解这个死局的办法。
林雪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漂亮的脸,现在满是疲惫和绝望的纹路。
但忽然,奈奈看见她眼里闪过一点什么,一点很久没见过的,像火星一样微弱的光。
“读书。”林雪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奈奈,你要拼命读书,读到他们拦不住你为止。”
“可是……”
“妈想办法。”林雪捧住她的脸,在月光下仔细看着女儿即使抹着灰也掩不住的精致眉眼,“妈一定想办法。”
那之后,王彩凤又来了几次。
钱富贵的态度越来越松动,两万块的诱惑太大了,大到他看奈奈的眼神,已经完全是看一笔即将到手的巨款。
林雪开始更拼命地干活。
她接了三户人家的衣服洗,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手在冰冷的河水里泡得通红开裂。
她还偷偷帮光棍男做鞋垫,纳一双给五毛钱,做到半夜,煤油灯熏得眼睛发痛。
钱都一分一分攒起来,藏在只有她和奈奈知道的地方,床底下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
奈奈也更加拼命地读书。
李老师知道她家的情况,私下给她开了小灶,把旧课本、练习本都送给她。
奈奈像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知识。
数学题做了一遍又一遍,语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劲。
她要证明自己值更多,不是作为货物,而是作为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