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驶向地狱的火车开了三天两夜,中途换了一次车,又坐了八个小时的汽车,最后是一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
在坑洼的山路上,颠颠簸簸晃了整整一天,轮胎碾过石子路的轰隆声裹着尘土灌进车厢。
林雪和另外两个姑娘跌坐着挤在冰冷的铁皮斗里,骨头像被拆了重装,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
拖拉机终于“哐当”一声停下,那粗暴的颠簸戛然而止,只剩下耳膜里嗡嗡的余响和散架般的酸疼。
三个女孩被两个面色凶狠的男人像卸麻袋一样拽着胳膊拖下来。
林雪脚下发软,几乎整个人是被扔着,进了那扇锈蚀的铁门里。
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尘土飞扬,混着她们压抑不住的呛咳。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过了一会儿,瞳孔才勉强适应。
这是一间废弃的仓库,极高,空旷,四面透风,破损的窗框像野兽张开的巨口,灌进深夜刺骨的寒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潮湿泥土的霉烂、陈年谷物腐败的酸馊、还有无处不在的、浓烈的老鼠屎尿的腥臊。
她们狼狈地蜷缩着,惊魂未定,墙角厚重的蛛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灰白,一层摞着一层,像死亡的帷幔。
就在这时,一只皮毛脏污的灰老鼠“嗖”地从林雪脚背上窜过,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剧烈一颤。
心脏猛地缩紧,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连一声惊叫都挤不出来。那漫长路途的折磨,早已榨干了她最后一点气力。
待眼睛再适应些,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月光的移动,使她们三人看见仓库深处,影影绰绰,竟然或坐或卧着十几个人影。
她们挤在稻草和破麻袋铺成的“床铺”上,几乎与周遭的污浊融为一体。
所有人都穿着破烂、单薄的衣裳,有些人的脸上、手臂上带着可疑的青紫或结了痂的伤痕。
没有人说话,死寂,比黑暗更沉重。
离得近的几个女孩抬起头,看向新来的三人。
她们的眼神让林雪心头冰凉,那不是对同伴的关切,也不是对威胁的警惕,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麻木。
她们的眼珠转动得极其缓慢,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映不出半点光。
更远些的地方,有人蜷缩着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失去了动的意愿。
身边的吴玲玲和陈雨彤再也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来。
慢慢的,角落里也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那声音的主人将自己抱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兔子,在每一次寒风灌入或门外传来响动时,便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
此刻,对于林雪三人来说,这里不是落脚点,是一个早已存在的、绝望的囚笼。
而她们,不过是新投入的、几缕同样微弱的生机,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和沉默,一点点吞噬、同化。
那个如同被夜晚遗弃的碎片般的清晨,天色是极深的蟹壳青,东方地平线只裂开一道惨白的细缝时。
仓库沉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粗暴推开,打破了里面死水般的沉寂。
几个叼着烟卷、面相粗野的村民,跟着两个看守模样的男人涌了进来。
手电筒的光柱毫无顾忌地扫过整个仓库,像探照灯一样在一张张惊恐或麻木的脸上晃动。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劣质烟草和汗液的混合气味。
“都醒醒!买主来看货了!”一个看守粗声喊道,用脚踢了踢离门最近的一个女孩。
“赶紧的,都站过来点!”
“我们时间紧,就今明两天,你们抓紧时间看吧。回去后,通知一下其他人赶紧过来选,过时不候。”
“清空了这屋子,我们还得赶下一趟呢!”
女孩们瑟缩着,被驱赶到仓库中央稍微亮堂点的地方,挤成一团。新来的林雪三人也被推搡着混入其中。
二十几个女孩,年纪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有些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伤痕。
一个满脸褶子、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翳的老头,叼着旱烟杆,眯着眼在人群前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像钩子,在女孩们身上刮过。
“老钱头,你不是一直嚷嚷要给你家小子寻个媳妇吗?赶紧挑,这批货色还行,晚了可就没了。”
看守之一对老头喊道,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催促。
老钱头停在一个瑟缩的女孩面前,烟杆几乎戳到她脸上:“这个……皮肤白皙,模样也周正。”
他扭头对看守说,“这个啥价?能少点不?你知道的,我家那情况……”
“想什么呢!就这模样还想讲价,我们可不是开慈善的。”另一个看守,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不耐烦地打断他。
“老价钱,五千五!这可是上等货,你看看这身段,这脸盘!我们这,是不兴讲价的!”
“麻利点,后面还有好几个村子要跑,挑剩下的我们还得带走,没工夫跟你磨叽!”
“五千五?太贵了太贵了!”老钱头连连摇头,转向旁边一个更瘦小、眼神怯懦的女孩,捏了捏她的胳膊。
“这个呢?这个看着没那个水灵,便宜点。”
“这个三千八。”疤脸看守报数很快,“瘦是瘦点,但带回去养养就胖了,照样能传生养孩子。”
“你要不要?不要我喊李麻子了,他昨天就跟我说要个便宜的。”
老钱头还在犹豫,另一个矮胖、酒糟鼻的村民挤了过来,径直走到那个姑娘面前。
粗鲁地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又捏了捏她的肩膀和胳膊,撇着嘴对看守说。
“这个也太单薄了,风一吹就倒似的,能干活吗?能生儿子吗?少点,两千五,我就带走了。”
“两千五?你抢啊!”疤脸看守啐了一口,“三千二,最低了!爱要不要,不要边儿去,别耽误事儿!”
“咱们这趟只停两天,大刘村、坳子头那边都等着信儿呢!想要媳妇的赶紧传话,错过了这茬,下一批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这时,一个满脸麻子、眼神凶悍的李麻子果决挤了进来,一把拽过旁边另一个姑娘,打量了几眼,瓮声瓮气地说。
“这个我要了!也是三千八是吧?”他几乎没怎么还价,动作粗鲁。
“不要,我不要去,你们放我回家吧!我家有钱,我回家给你们钱。”那个的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一直对着男人们哭喊,求饶。
“哼,回家,到了这里,你竟然还幻想能回家。我劝你们早点看清楚了,你们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到了这里,你们就只能跟着这些男人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逃跑,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老钱头看着李麻子已经“成交”,有点急了,眼睛突然瞄到了林雪。
“这个多少?”
“这个可是这里面最好看的一个,高级货,叔你眼光不错。这个本来要一万的,不过看在咱俩有点亲戚关系,给你八千算了。”
老钱头死死盯着林雪,像是估量一件难以割舍又嫌贵的货物。
他咬咬牙,对着看守伸出四根手指:“七千!这个数,我马上领走!再多真没了,这可是我棺材本!”
疤脸看守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同伴开口道:“七千五,一口价。老钱头,这已经是看老熟人面子了。”
“你看看这模样,这皮肤,拉到镇上都不止这个数!”
“我们也是冒着风险跑这一趟,两天后就走。你要是不要,我们立马带走,下个村子肯定有人抢着要。”
老钱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吧嗒吧嗒猛抽了几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算计、心疼,最后定格在一种下定决心的狠色。
“……成!七千五就七千五!但得保证是没病的,能生养的!”
“放心,人家可是大学生,刚出来找工作就到这来了,保证清白干净。”
“你瞧瞧,这张高级清纯的脸,保证物超所值。以后你家小子生下来的孩子保准帅气漂亮,你可是捡着漏了。”
“就这个吧!”
疤脸看守咧开嘴,露出黄牙,“行嘞,交钱,领人!”
交易仿佛一个信号,仓库里顿时更加嘈杂起来。其他村民也纷纷上前,对着剩下的女孩评头论足,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太老了,都二十好几了吧?便宜点!”
“这个眼神不对,怕不是个傻的吧?”
“我就想要个能干活、听话的,模样不论!”
“儿子,快点挑,家里还等着领人回去做饭呢!我可不想再吃你妈煮的夹生饭了。”
看守们大声吆喝,并维持着秩序,同时不断强调。
“抓紧时间啊!就这两天!清仓!”
“要买的赶紧,错过这村,就没这店啦!我们还得赶下一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