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禾还没进家门，远远就看见陈大花在门口张望。

看到她的身影，陈大花立刻迎上来，眼睛里闪着光。“春霞咋说？乐意不？”

李小禾垂眼，如实回答。

“春霞姐是乐意的。她说建军舅……人精神，有本事。”

“那就好！那就好！”陈大花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她心里盘算着，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弟弟肯定记她的好，往后有啥好事不得想着她这个姐姐？

“小禾啊，”陈大花拉住她的手，语气是难得的热络。

“明儿你再去一趟，请你春霞姐来家里吃饭。你们姐妹俩关系好，就说咱家新磨了白面，请她来尝尝鲜。”

李小禾手指一僵。

她想起林子里陈建军那句“再敢把我往外推，我就带你走”，想起他眼底那片骇人的赤红。

那是真话，她知道。

他真的做得出来。

“妈，”她声音低低的。

“赵主任的手工活，今天一天没碰。这批货赶得紧，再耽误怕要扣钱，还得赔料子。”

陈大花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钱的事儿大，她犹豫了。

就在这时，西屋门开了。王二妮显然是听见了动静。她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闪着精光。

“哎呀嫂子，小禾说得对，那可是赚钱的正事，多少人眼红呢，可不能丢了。”

她挺胸走过来，亲热地拉住陈大花的胳膊。

“请春霞妹子这事，我去！我跟她也熟，保准说得妥妥帖帖的。”

陈大花一眼就瞧出她肚子里那点弯弯绕。这是怕赵春霞真成了，自己没戏了，想先去搅和搅和。

“不用你。”陈大花抽回胳膊，“这事我亲自去，显得郑重。”

她转头对李小禾摆摆手：“你快去干活吧，别耽误了。”

李小禾如蒙大赦，赶紧回了东屋。

陈大花本还不急，想着这件事好好在爹娘和弟弟面前露个脸。可又怕王二妮搅和。

于是她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揣了几个鸡蛋，直奔村西头马媒婆家。

马媒婆正在院里晒被褥：“大花嫂子，有信儿了？”

陈大花笑着回应：“他马婶儿，春霞姑娘那边透出意思了，是乐意的。”

“你看，接下来咋安排合适？是让两个孩子先见个面，还是怎么着？”

马媒婆笑容满面：“嫂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按规矩，既然有意，咱得先正式让媒人上男方家通气。”

“得让建军和他爹娘知道，这亲事是正经八百说成的，不是私相授受。这也是给女方面子，显得郑重。”

陈大花：“建军那边肯定没问题，我弟我最清楚。爹娘那儿更不用说了，就盼着他成家。”

马媒婆一拍大腿：“嫂子，这不是问题不问题的事儿，是礼数！”

“你放心，不耽误你的事，我这就去！”

马媒婆收拾收拾就出门了，心里盘算着这趟去陈家，怎么也得再得点谢媒礼。

可谁也没想到，两个小时后，马媒婆就黑着脸回来了。

她连陈家的门都没出，就在村口被陈建军截住了。

陈建军刚从外头回来，就见马媒婆骑车往他家方向走。他立马知道缘由。

“马婶儿。”他跨下车，拦在她面前。

“哎哟建军！”马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正找你呢！大喜事！赵家春霞姑娘那边……”

“我不相。”陈建军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

马媒婆一愣：“啥？”

“我说，我不相。”

陈建军重复一遍，眼神冷得像冰，还带着点凶，仿佛马媒婆不是来说媒的，是来挖墙角的。

“您老费心了，这事儿不成。”

“不是，建军，你听我说……”马媒婆急了。

“春霞姑娘那可是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的好姑娘！模样俊，有文化，家里……”

“再好我也不要。”陈建军语气里透出不耐烦。

“马婶儿，您请回吧。”

他说完，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非常没礼貌。

留下马媒婆一个人在村口风中凌乱。

她说媒大半辈子，谁不得给几分面子，她大半夜的赶过来，就碰这臭脸。

第二天一早，李小禾正在院里串珠子。晨光很好，珠子在她手里闪着细碎的光。

正专心，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马媒婆气冲冲地进来，脸拉得老长，看见陈大花正在喂鸡，嗓门扯得老高。

“大花嫂子！你这弟弟，我可伺候不起了！”

陈大花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咋了？你问他去！”马媒婆把昨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我好心好意去报喜，他倒好，直接把我拦在村口！那态度，跟撵狗似的！”

“说什么他的亲事用不着别人操心，他陈建军打光棍到死，也轮不到别人来给他塞女人。”

马媒婆显然是气急了。

“我问他，春霞这样的都不满意，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他说他啥样的都不要。就认他救回来的那个。’”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当时都听懵了，问他救回来哪个？他盯着我，哼了一声，说：谁在山里快冻死了被他捡回来，就是谁。”

“大花嫂子，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不是咒人家姑娘吗？谁家好好的闺女乐意被说成是捡回来的？”

马媒婆越说越激动：“我说了一辈子媒，还没受过这气！以后你们老陈家的亲事，爱找谁找谁，我是不管了！”

说完，她狠狠瞪了陈大花一眼，扭头就走。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李小禾手里的珠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在山里快冻死了被他捡回来。

那不就是她吗？

他不仅拒绝了赵春霞。

他用这种混不吝、不留余地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也隔空告诉她。

他认定的，只她一个。

她心里那点侥幸的希望，希望他见了赵春霞会改变主意。像肥皂泡一样，破了。

陈大花也懵了，反应过来后，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混账东西！这么好的亲事他都不要，他想干啥？想上天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就飞遍了王家沟。

“听说了吗？陈建军把赵春霞给拒了！”

“真的假的？赵春霞他都看不上？”

“千真万确！马媒婆亲口说的，连陈家门都没让进！”

“啧啧，这眼光得多高？难不成想娶城里挣工资的？”

“我看啊，八成是身子早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掏空了，不敢娶正经媳妇！”

“就是！钱都花在野女人身上了，哪还有钱娶媳妇？”

闲言碎语像苍蝇，嗡嗡地围了上来。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难听。

李小禾把自己关在东屋，尽量减少存在感。

那些事她不想掺和。

“小禾在家吗？”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清亮好听的女声。

李小禾抬眼，竟然是赵春霞。

她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