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连着三天晚上,王立都在盯红星会的梢。
第一天晚上,他跟着刘军和赵刚,从夜市转到城西的台球厅。
两人在里头待了两个钟头,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塑料袋。
王立隔着马路,看见塑料袋口露出钞票的边角保护费收上来了。
第二天晚上,两人去了清水中学后门。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等在那里,递过去几张钞票。
刘军拍拍其中一个学生的肩,说了些什么,学生连连点头。
红星会在学校发展下线,已经成了系统。
第三天晚上,王立等到了想要的。
晚上九点半,刘军和赵刚没往平常那些地方去,而是拐进了老机械厂废弃的家属区。
这里房子都快塌了,没几户人住,路灯也坏了大半。
王立把摩托车停在远处,步行跟进去。
七拐八拐,到了一栋三层红砖楼前。
楼里黑着灯,但楼下停着几辆摩托车,还有一辆黑色桑塔纳。
二楼的一扇窗户,窗帘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王立躲在对面一栋楼的阴影里,看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
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和阶层。
有的身穿皮夹克,流露出一种不羁与豪放。
有的则打扮得十分时尚,尽显青春活力。
而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他迈着稳健的步伐,仿佛对这个地方早已熟悉无比。
这些人似乎都是常客,没有丝毫犹豫或迟疑,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左右,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紧接着,一辆白色的捷达轿车缓缓驶入眼帘。
王立一眼便认出了这辆车的车牌号,因为它属于县政府的小车队所有。
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男子。
此人年纪约摸四十有余,留着一头利落的平头,身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但却给人一种干练、沉稳之感。
只见他手中紧紧提着一个公文包,步履坚定地向楼门口走来。
借着路边路灯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王立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
原来是张海洋!
他可是县长何进的专职司机!
终于等到你了,就知道跟着红星会,肯定有发现。
王立屏住呼吸。
张海洋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楼里。
王立注意到他头顶的气息。
原本该是淡白的官气,现在里面缠着好几道灰黑色的细丝,像被污染的河水。
张海洋挂个事业单位副科级编制。
找谁说理,这就是现实。
其中一道黑气尤其明显,从头顶一直往下沉,几乎要压到肩膀。
运势走低,有亏心事。而且这亏心事不小。
王立等了五分钟,确定没人再来,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旧夹克,牛仔裤,运动鞋。
像个普通的社会青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鸭舌帽,压低帽檐,朝那栋楼走去。
楼道里很暗,楼梯扶手锈得厉害。
上到二楼,左手边那扇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人声。
王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
“谁介绍的?”声音很粗。
“军哥。”王立说。他观察了三天,知道刘军在红星会里有点地位。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光头壮汉,又看了王立两眼,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烟雾弥漫。
二十来平米的空间,中间摆着一张绿色绒面的牌桌,围着七八个人。
桌上散着扑克牌、筹码,还有成沓的现金。
墙角有个小吧台,摆着啤酒和矿泉水。
刘军果然在。
他坐在牌桌边,看见王立,愣了一下。
王立冲他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吧台要了瓶啤酒,靠在墙边喝。
姿态放松,像常来的熟客。
刘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可能是光线暗没认出来,也可能是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其实他不认识王立。
就是体制里的人见多了,一种感觉,这人也是体制内的。
实在想不起来了,最终转回头继续打牌。
王立的眼睛在屋里扫视。
张海洋坐在牌桌的东侧。
他面前堆着筹码,还有几沓百元钞票。王立粗略数了数,起码七八万。
张海洋脸色发红,眼睛盯着手里的牌,完全没注意到墙角的陌生人。
牌局玩的是炸金花。
下注很猛,一圈就能扔进去好几千。
王立慢慢喝着啤酒,观察着。
张海洋手气似乎不错,连着赢了两把,面前的钞票又厚了一些。
他笑得很大声,掏出口袋里的中华烟散给旁边的人。
但王立注意到,他头顶的灰黑气息更重了。
那团黑气沉沉地压着,几乎要把白气完全盖住。
赌得越大,陷得越深。
王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
三星SCH,蓝屏,带个小小的摄像头——这在当时算是新鲜玩意,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他假装低头玩手机,实则把摄像头对准了牌桌。
按下拍照键。
手机发出很轻的“咔嚓”声,但在嘈杂的牌局里没人注意。
王立调整角度,又拍了几张。
张海洋的脸,面前的钞票,桌上的牌,还有他旁边那几个人的脸——都拍进去了。
拍完,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喝啤酒。
牌局又进行了半小时。
张海洋开始输钱,面前的钞票一沓沓减少。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下注也越来越狠。
“张哥,今天手气不太行啊。”对面一个瘦子笑着说。
“放屁!”张海洋瞪着眼,“老子马上就翻本!”
他又推出去一沓钱。
王立看时机差不多了,放下啤酒瓶,走向门口。
光头壮汉看了他一眼:“这就走了?”
“嗯,有点事。”王立压低声音。
壮汉没拦他,开了门。
王立走下楼梯,走出楼道。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他走到摩托车旁,没急着发动,先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照片一张张翻过。
张海洋的脸很清楚,桌上的钞票很清楚,牌局的环境很清楚。
足够了。
王立收起手机,跨上摩托车。
引擎发动,声音在废弃的家属区里回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
二楼窗户的光还在亮着,烟雾从窗帘缝里飘出来。
张海洋还在里面赌。
赌钱,也在赌自己的前途。
王立拧动油门,摩托车驶出黑暗。
他知道自己手里多了样东西。
一样能让张海洋,甚至张海洋背后的人,付出代价的东西。
夜还深。
但王立觉得,今晚的收获,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