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环赛车场,P房(维修区)后门。
热浪滚滚,空气里充斥着高辛烷值汽油燃烧后的刺鼻味道,还有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气。
江枫压低了鸭舌帽,手里拎着两袋冰咖啡和一打盒饭。
“尾号3306,谁的外卖?”
他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赛道上传来的引擎轰鸣声中。
这单是送给某个车队技师的。跑腿费五十,不少了。
“这儿!这儿!”
一个满手油污的小年轻跑过来,接过外卖,随口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慢?车手都快饿晕了。”
江枫没接话,只是点了个“送达”。
他刚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一群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簇拥着一个穿着红白相间赛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鬓角微霜,却更显成熟儒雅。他手里拿着头盔,正微笑着向镜头挥手,举手投足间都是“车王”的派头。
江枫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地想拉高衣领,挡住自己的脸。
但来不及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透过墨镜的边缘,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那个穿着黄色外卖马甲的身影上。
笑容瞬间凝固。
就像是一块完美的镜面突然裂开了一道丑陋的缝隙。
“江……江神?”
旁边的记者还在提问,“这次回归赛,您有信心打破之前的记录吗?”
江浩天没理会记者。
他摘下墨镜,那双原本面对镜头时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几米开外的江枫。
“过来。”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围的记者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身形僵硬地站在那里。
江枫没动。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刚喝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得“咔咔”作响。
那是他生理性的厌恶。
“我让你过来。”
江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张年轻、棱角分明的脸暴露在阳光下。虽然胡子拉碴,虽然穿着廉价的工装,但那双眼睛,竟然和面前的“车王”有着七分相似。
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入尘埃。
他迈开腿,一步步走过去。
每走一步,鞋底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江浩天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江浩天身上是一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混杂着淡淡的香槟气息。而江枫身上,只有汗味和刚才送餐沾染的饭菜味。
云泥之别。
“有事?”江枫开口,嗓音冷淡。
“啪!”
一声脆响。
毫无征兆。
江浩天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江枫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没有留一丝情面。
江枫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全场死寂。
记者们惊呆了,快门声都停了。
只有赛道上偶尔传来的引擎声,显得格外刺耳。
江浩天从助理手里接过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打人的那只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把脏了的湿巾扔在江枫脚边,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送外卖?开滴滴?”
“江枫,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就这点出息?”
“为了那点烂钱,把自己弄得像个乞丐一样。”
江浩天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要是缺钱,哪怕去路边要饭,也别出现在我的赛场上。”
“丢人现眼。”
江枫依然保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
脸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没有捂脸,也没有反驳。
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死死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
疼。
但这种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小时候,这个男人也曾把他举过头顶,说他是未来的车神。
直到母亲去世的那天。
这个男人还在赛场上开香槟庆祝夺冠,连最后那通电话都没接。
从那天起,江枫的心就死了。
“打完了?”
江枫缓缓转过头。
他吐掉嘴里的一口血沫,舌尖顶了顶被打肿的腮帮子。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阴鸷。
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随时准备噬人的狼。
“江先生。”
江枫看着那个光鲜亮丽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是不是忘了。”
“三年前,我就不是你儿子了。”
“还有……”
他瞥了一眼江浩天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的车技,退步了。”
“刚才那个弯道,如果是三年前的你,入弯速度至少能快0.5秒。”
“现在的你,只配去开碰碰车。”
“你——!!”
江枫的话精准地踩在了江浩天的痛脚上。
他今年四十五了,反应速度确实大不如前,这次复出也是为了最后捞一笔。被一个送外卖的当众戳穿,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混账东西!”
江浩天恼羞成怒,再次扬起手。
这一次,他用足了力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泄愤的狠毒。
周围的记者兴奋地举起了相机。
昔日车王掌掴外卖小哥,这可是大新闻!
江枫没躲。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只落下来的手掌,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如果这巴掌落下来,他不介意在这里废了这老东西一只手。
就在那只手即将扇到江枫脸上的一瞬间。
“砰!”
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突兀地在不远处炸响。
紧接着。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和寒意,瞬间冻结了现场躁动的空气。
江浩天的手僵在半空。
众人回头。
只见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路边。
车门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白色职业西装,黑发如瀑,肤白胜雪。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一身令人窒息的气场。
顾清寒。
帝都的女首富。
她摘下墨镜,那双漂亮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脸颊红肿、一身狼狈的少年身上。
看着江枫嘴角的血迹,顾清寒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针。
又酸,又疼。
这个小混蛋。
在她床上那么横,在她车上那么野。
怎么到了这儿,被人打成这样都不还手?
“顾……顾总?”
江浩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虚伪的社交笑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您怎么来了?这只是家务事,教训一个不听话的……”
“家务事?”
顾清寒打断了他。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江枫身边。
然后。
在所有震惊的目光中。
她伸出一只手,动作自然而又强势地,挽住了江枫那只还在滴血的胳膊。
丝绸般的袖口贴上少年粗糙的外卖服。
黑与白。
富贵与贫穷。
强烈的视觉反差,却莫名透着一股子般配。
“江先生,你可能搞错了。”
顾清寒侧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江浩天,红唇轻启,声音冷得掉渣:
“他不是你的家务事。”
“他是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