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疼。
骨头仿佛被碾碎一样。
苏桃夭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茅草铺成的屋顶,粗陋的木梁横在头顶。
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味。
她僵住了。
怎么会在这?
自己不是死了吗?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褥子。
而她身边,隔着单薄的粗布被子,是一个男人宽阔的脊背。
男人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起伏,呼吸沉稳绵长。
苏桃夭的手指陷进被褥里,指甲掐进掌心。
剧烈的痛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被麻绳捆住的四肢,陈朝华冰冷笑着的脸,土匪粗糙的手扯开她的衣襟,苏嫣依偎在陈朝华怀里娇声说“姐姐能为家里换粮,是福气”……
然后是一切归于黑暗。
可现在……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藕粉色的旧衫子,领口松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一个荒唐的念头炸开。
她重生了。
回到了被苏嫣设计、和顾明川被“捉奸在床”的那天。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清晰的瞬间,身边的男人动了一下。
苏桃夭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顾明川翻了个身。
他面朝着她,还在睡梦中,剑眉蹙着,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直。
他的脸是常年打猎被风吹日晒出的深麦色,下颌线硬朗分明。
苏桃夭记得这个男人。
村里的猎户,顾明川。
一个人住在山脚下,沉默寡言,身手极好。
村里人说他凶,说他身上煞气重,克亲。
上辈子,在这件事之后,她恨透了他,觉得是他毁了自己的人生。
可现在她知道,他也是受害者。
她屏住呼吸,想趁他没醒悄悄下床。
脚刚一动,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粗糙的大手握住。
苏桃夭吓得一颤。
顾明川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像山里的夜,带着刚睡醒的混沌,还有警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瞳孔骤然一缩。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瞬间坐起来。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苏……苏姑娘?”
他认出了她。
苏桃夭的心跳得厉害,她撑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藕粉的旧衫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起伏的曲线。
她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得晃眼。
眉眼生得极媚,眼尾天然一段微红,此刻因为惊慌和刚醒,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唇色是嫣红的,像沾了露的桃花瓣。
顾明川只看了一眼,就仓促地别开脸,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苏桃夭看见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怎么在这里?”她掐着掌心,逼自己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声音发颤:“我妹妹说……说后院的鸡跑了,让我来帮忙找……我走到这边……头忽然好晕……”
这是上辈子苏嫣骗她的原话。
只是上辈子她醒来时,顾明川还没醒,苏嫣就已经带着人冲了进来,让她百口莫辩。
顾明川眉头拧成疙瘩,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算整齐的中衣,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苏桃夭。
她衣服虽然皱了,但也是穿好的。
“有人算计。”
他声音沉下来,带着山风般的冷冽:“我昨日打了只鹿,来你家问苏大叔要不要。你妹妹端了碗水给我。”
他顿了顿,黑眸里闪过厉色:“水里不干净。”
是了。
苏桃夭想,苏嫣迷晕顾明川,又迷晕她,把两人弄到一张床上。
算好时间来捉奸。
“我妹妹?”苏桃夭指甲陷得更深,眼里适时涌上泪光:“她为什么要这样……”
顾明川没说话。
他常年独居,少与村里人打交道,但苏家两个女儿的事,他也隐约听过。
苏桃夭生得太好,性子却软和。
她妹妹苏嫣,嘴甜,心思活络。
前些日子,村里唯一的秀才陈朝华,似乎去苏家提亲,求的是苏桃夭。
他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苏桃夭脸上。
她正咬着唇,泪要落不落,那模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日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他以前远远见过她几次,在河边洗衣,或者提着篮子从田埂上走过。
他从不敢多看,总觉得那样的姑娘,跟他这种山里刨食、满手血腥的猎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她就在他床上,离他不到三尺。
他喉咙发干。
“得先离开。”
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苏嫣刻意拔高的、娇滴滴的嗓音:“爹,娘,你们快来看呀!姐姐的房门怎么开着?她是不是起太早去后院了?哎呀,顾大哥昨天不是来家里了吗?会不会是落了什么东西……”
来了!
苏桃夭瞳孔一缩。
上辈子就是这样,苏嫣带着爹娘和左邻右舍,“恰好”撞破。
绝不能重演!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低低“嘶”了一声,身体一歪,捂住左脚踝。
顾明川动作顿住,回头看她。
“我……我脚好像扭了。”
苏桃夭抬起眼,泪珠终于滚下来,顺着瓷白的脸颊滑落:“刚才想下床,踩空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这间柴房改的临时客房门口。
顾明川看了一眼她疼得发白的小脸,又看看紧闭的房门。
他现在冲出去,只会坐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名声照样毁了。
他黑眸一沉,忽然转身,单膝蹲在床前。
“得罪。”他哑声说,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苏桃夭浑身一僵。
脑海中一道光闪过,她似乎听见叮咚一声。
可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她思考。
男人的手掌极大,完全圈住她的脚踝。
掌心滚烫,指腹和虎口都是厚厚的老茧,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的脚踝。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他的侧脸线条硬朗,脖颈的肌肉绷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