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
王福贵惨然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全家都死了,我还怕死吗?我这条命,留着也没什么意思,能拼掉一个鬼子,就算赚了!”
“你这句话倒像个爷们!”
马春红说着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这时,外面传来集合的号令声和嘈杂的人喊马嘶。
“行吧。”
她转身往外走,“既然你找死,我也不拦着。跟着大部队吧,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赶紧出来,要出发了!”
寨子里能战之兵,倾巢而出,五十余骑,加上百十号脚程快的步卒,在李赛云一马当先的带领下,如同一条愤怒的灰龙,冲出山门,朝着王家屯方向狂奔。
马蹄声急如骤雨,踏碎了山道的寂静,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二当家周彪领了三十来人留守山寨,以防不测。
王福贵裹在队伍里面,跟着拼命跑。
他趴在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却死死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仇恨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暂时压过了恐惧和不适。
然而,两条腿的终究跑不过早有预谋、乘着卡车和骡马的侵略者。
当他们赶到王家屯时,看到的,只有余烬未熄的炼狱。
时间已近傍晚,夕阳如血,泼洒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更添几分凄厉与绝望。
离屯子还有二里地,那股气味就浓郁得化不开了。
焦臭、肉糊、血腥、粪污……
种种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在一起,被热风一烘,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有实质感的瘴气,扑面而来。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干呕声。
李赛云猛地勒住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她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前方。
屯子,已经看不出屯子的模样了。
大部分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有的还在冒着袅袅青烟,不时有烧塌的房梁带着火星轰然倒下。
土坯墙倒塌了,露出里面同样被熏黑的坑灶。水井边丢着打翻的水桶,井沿上溅满深褐色的污迹。
而最令人血液冻结的景象,在村口的打谷场。
那里,平坦的黄土地,此刻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暗红、褐黑、焦黄……混杂成一片粘稠可怖的画卷。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全是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穿着单衣,有的甚至衣不蔽体。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势倒在那里,有的蜷缩,有的伸张,有的相互枕藉。
鲜血从无数个创口流出,汇聚,干涸,将大片土地浸染得硬邦邦、滑腻腻。
苍蝇,成片成片的绿头苍蝇,如同乌云般笼罩其上,嗡嗡声汇成一股低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几只野狗在远处徘徊,眼睛闪着贪婪的光,却一时不敢靠近这片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区域。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火焰吞噬残余物质的噼啪声,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以及苍蝇那永不疲倦的嗡鸣。
“啊——!”队伍里,一个年轻土匪终于承受不住,嘶声哭喊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认出里面一具面孔朝下的尸体,是他嫁到王家屯的姑姑。
李赛云死死咬着牙,腮边肌肉绷紧。
她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一步步朝那片尸山血海走去。
马春红、蒋飞凤、柳如烟等头目也默默下马跟上,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巨大的悲愤与杀意。
王福贵滚鞍下马,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推开想扶他的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粘腻的血污泥土,朝着记忆里“王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惨状不断冲击着他的视线:
挂在半塌院门上的老人,被刺刀挑死在自家炕头的妇女,头骨碎裂、脑浆迸溅的孩童……人间地狱,不外如是。
王家大院,那在当地还算气派的砖瓦院落,如今院墙倒塌了大半,门楼烧得只剩骨架。
他跨过焦黑的残垣,走进院里。
正房堂屋门口,仰面躺着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肥胖躯体,正是王有财。
胸口好几个血窟窿,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望着被烟火熏黑的天空。
他身边,倒着几个女眷,看衣着应该是他的姨太太,死状凄惨。
厢房那边,隐约能看到更多仆役模样的尸体。
尽管灵魂并非原主,但属于这具身体的某些本能记忆和情绪,在此刻被彻底引爆。
王福贵站在一片狼藉和尸体中间,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眼眶又热又涩,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为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为这赤裸裸的、大规模的、毫无人性的毁灭。
“畜生……一群畜生……”
他喃喃着,声音颤抖。
胸腔里,那团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恨!恨鬼子的残忍暴虐!恨这时代的黑暗无力!恨自己的渺小孱弱!
如果……如果我有力量……
如果我能杀光这些畜生……
强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仇恨,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不甘就此湮灭的求生意志,如同两道狂暴的电流,在他脑海中轰然对撞、交织、沸腾!
【滴——!】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
清晰得如同耳语,却又恢宏得好似雷鸣。
【检测到强烈‘国族恨意’波动……检测到极致‘求生意志’共鸣……宿主灵魂波长匹配度确认……符合绑定最低阈值……】
【《射日系统》激活程序启动……】
王福贵猛地僵住,泪水还挂在脸上,瞳孔却骤然收缩。什么声音?
【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宿主:王福贵。】
【日寇血债,自此笔笔入账;中华元气,点滴汇入山河。请开始你的,清算。】
冰冷的机械音,却说着最滚烫、最血腥的宣言。
王福贵脑子一片混乱。
系统?
这不是前世网络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吗?怎么会……
没等他细想,一股信息流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