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听她说话就烦，没再多跟她废话，梳洗更衣过后，便乘坐肩舆往坤宁宫去。

因着新秀今日入宫，所有嫔妃早早来了坤宁宫。

再看着她们，心境有些奇怪。

她们中有不少在前世死于我的手下，没死的下场也极惨，现在竟然又蹦跶起来了。

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我一扭头，就见冯依月正满眼晶亮地看着自己，满脸钦佩仰慕。

前世，她是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却因为帮我说话，被姜婉清暗中设计，打入冷宫，最后不堪受辱，自缢身亡。

看着她我弯了弯唇，总觉得看见依月，整个人都变得轻松欢快了，而与姜婉清相处时，我却总是在疯狂急躁的边缘逡巡。

想到这里，我忽记起正事来，无视了皇后，随手指了一个太监叫过来：“你，去一趟昭阳宫，告诉玉珠把东侧殿锁起来，本宫另有用处，再知会一声内务府，给姜贵人重新选个住处。”

殿内骤然死寂。

沈皇后手里的茶盏一顿：“姜妃，新人此刻怕是已经入宫了，你忽然改换姜贵人的宫室，究竟想做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

“昨夜在乾清宫翻了本佛经，忽然觉得六根清净。如今除了陛下，本宫不想与任何人同住，亲妹妹也不成。谁宫里有空处，便让姜贵人去住。”

众嫔妃被无耻住了，一个个张口结舌。

人家六根清净是不要男人，你六根清净是不要妹妹？！

还往别人宫里放？准没安好心！

众嫔妃纷纷避开视线，生怕沾上这烫手山芋。

“横竖不许住进延禧宫！”谨嫔惊得立刻拒绝。

沈皇后脸色寒沉：“姜妃，你太胡闹了。让姜贵人住进昭阳宫是你自己向陛下求的，如今要再改，就仍去求陛下吧。”

我拿起茶盏，对着殿内的晨光看玉杯折射出的晶莹。

“臣妾胡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满不在乎道，“娘娘方才不还让贵妃懂事些，不要跟臣妾一般见识吗？如今怎么自己斤斤计较起来了？”

沈皇后攥紧五指。

“不如就让姜贵人住去本宫那里吧。”

薛淑妃忽然温和出声。

我偏头看她，心中冷笑。

我能猜到薛淑妃肯定在打什么弯弯绕绕的主意，我不在乎。

反正我有裴琰依靠，她们算得了什么。

新人入宫的消息很快传来，由内务府太监引领着往各自的住处去。

姜婉清从神武门进来时，排场比贵人大了不止一倍。蜀锦衣裙是陛下前些日子赏我的贡品，簇拥在她身边的太监总管满脸堆笑，引得一众新秀侧目。

“那是谁呀，怎么这样大的架势？”

“是姜妃的妹妹，这次封了贵人呢。”

周美人随口感慨一句：“好歹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啊，排场竟然不如姜妃之妹一半儿。”

走在前头的邱答应听见了，回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哼笑：“太后算什么？又不是陛下的生母，姜姐姐的长姊姜妃娘娘宠冠后宫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温贵人哪儿配和姜姐姐比！”

不远处的姜婉清自然也听见了这话，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震惊过后，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亲姐姐啊，自己在宫里过得尊贵无双，只手遮天，却要让妹妹嫁给个没落侯爵之子。

凭什么一母同胞，姐姐可以住正殿，自己屈居侧殿在她们眼里就是恩典了？

姜婉清很好的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正要跟小太监去昭阳宫，

忽然见不远处一个眼熟的宫女急急朝这边走来，是玉珠。

姜婉清以为玉珠也是姐姐派来接自己的，心中既厌烦姐姐太张扬，给自己招惹是非，也有些暗暗得意。

“汪公公，娘娘说要姜贵人重新找个住处，不许去昭阳宫了。”

姜婉清一怔：“什么？”

汪顺也傻了：“这……玉珠姑娘没说笑吧？”

玉珠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公公才是说笑。奴才哪儿有这个胆子。”

她说完便拉着汪顺走了，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姜婉清。

独留姜婉清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新入宫的嫔妃安置过后，在临近午时聚集在坤宁宫外，等候召见。

随着沈皇后下令宣见，一众新人按位分依次入殿。

走在最前头的是姜婉清和温瑶，两人同为贵人，姜婉清的穿戴却比温瑶华丽的多，身上的蜀锦像是贡品，陛下前不久赏赐给姜妃的。

进殿后她视线急促地转了一圈，看到我，立刻定住，眼眶微微泛红，露出些许埋怨和委屈的神色来。

我都不用想也知道她是为了更换宫殿的事。

怎么有脸做出这副样子的？

薛淑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若有所思。

沈皇后开始训话。那些老套的场面词我听了十年，一个字都懒得入耳。我百无聊赖地转着茶盏，等她说完了我好走。

在座的嫔妃各自打量起新人来，尤其将目光落在姜妃之妹身上。

原以为姜妃让妹妹入宫，是想效仿汉成帝时的飞燕合德，姐妹两人独占圣宠，结果就这？

“如今后宫里的姐妹大都和气，你们和她们相处时只要守规矩，便不会出差错，只有姜妃年轻娇纵了些，本宫及诸位姐妹们都不大敢招惹她。”

她话锋一转，忽然扯到我头上。

我挑眉看去。

沈皇后装作没看见：“你们以后要小心谨慎，莫得罪了她，让大家不安生。”

我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

“皇后娘娘。”我笑了笑，“臣妾自认平日对您毕恭毕敬，毫无僭越之处，您却在六宫众人面前这样诋毁臣妾，臣妾不服，这就去找陛下做主！”

众嫔妃：......

毕恭毕敬，毫无僭越，呵。

沈皇后的脸色青白交加。

我正要扬长而去，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细细弱弱的——

“姐姐……”

我脚步一顿。

姜婉清怯生生地走上来，轻轻扯住我的袖子，仰起脸，眼眶里汪着泪。

“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姐姐不要对皇后娘娘这样不敬好不好？我害怕。”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她每次这样扯我的袖子，都是在劝我“息事宁人”。前世我替冯美人出气时她这样扯过我，我被皇后刁难时她也这样扯过我。

十年，我从未起疑。

前世是为了拦着我替冯美人出气，今生是为了什么呢？

“你害怕？”我轻声问。

她连连点头，泪珠将落未落。

我俯下身，凑近她耳边。

“那你以后就离姐姐远一些。”

她的睫毛颤了颤。

我弯起唇角，一字一句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否则，姐姐早晚有一日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