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京市,“云阙”顶层。
电梯无声攀升,周予安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壁,最后一次理了理他那件骚包却不失格调的孔雀蓝丝绒西装领子,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
他是这间顶级私人会所“云阙”的老板,今晚这场局,他既是东道,也是核心组局人之一。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
没有侍者引路,周予安熟门熟路地穿过那条挂着几幅他重金搜罗来的先锋艺术品的走廊,径直推开尽头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门。
包厢内灯火通明,却毫不刺眼。
270度的环形落地窗将京市最繁华的夜景如同巨幅画卷般铺陈开来。
宁宴已经到了,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吧台边,就着顶灯柔和的光线,仔细检查着几支刚从恒温酒窖取出来的红酒标签。
他没穿正装,一件质感极佳的浅灰色衬衫配黑色休闲裤,衬得肩宽腿长,少了平日的商界精英范儿,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林子晟和林子轩兄弟俩也已经在了。
林子晟是宁宴二舅的儿子,林子轩是大舅的二儿子,都是宁宴嫡亲的表兄弟,从小一起厮混大的。
要不是他们,这个小圈子都难入。
京市要说哪家最强是不好说的,但林家就没人敢惹。
林家老爷子是从高位退下来的,林家两个儿子一个从政一个从商,还有个孙辈的,林子轩的大哥林子绥在军队里。
林子晟年长一些,二十七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咖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气质沉稳,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财经杂志。
林子轩则二十四五的年纪,穿着当季潮牌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了层不太明显的亚麻灰,正歪在另一张沙发里抱着手机打游戏,嘴里还不时嘟囔两句。
“哟,都到齐了?就等我了?”
周予安笑着走过去,胳膊搭上宁宴的肩膀。
宁宴头也没抬,语气却带着笑:“你小子组局自己踩点到?晟哥和子轩都等半天了。”
林子晟闻声抬头,笑着跟周予安打了个招呼。
林子轩则头也不抬地喊了句:“安哥!等我打完这局!”
“我这不是得把最好的酒给咱们祁大少预备好吗?”
周予安嬉皮笑脸,从吧台冰桶里捞了瓶巴黎水,拧开灌了一口,“顾清然呢?手术还没完?”
“刚发消息,下手术台了,洗个澡就过来。”
宁宴终于选定了两支酒,递给候在一旁的侍酒师,“这支先开,那支备着。对了,给子轩弄杯果汁,别给他酒,这小子待会儿又闹腾。”
“知道了宁少!”侍者应下。
正说着,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顾清然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洁净的、略带消毒水味的清冽气息。
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熨帖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铂金腕表。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带着刚结束高强度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他惯有的、洞悉一切的冷静。
“清然哥!”林子轩终于打完一局游戏,抬头响亮地喊了一声。
林子晟也放下杂志,起身笑着招呼:“清然,就等你了。”
顾清然朝林家兄弟点点头,又看向宁宴和周予安:“路上有点堵。引鹤还没到?”
“应该快了。”宁宴看了眼手表。
他们这群人,宁宴、林子晟、林子轩是表兄弟,周予安是宁宴发小,顾清然和祁引鹤则是中学时代因缘际会玩到一起的,后来渐渐成了一个小团体。
虽然祁引鹤出国八年,但儿时的情分和后来断断续续的联系,加上彼此家世相当、脾性在某些方面也合得来,关系一直没断。
今晚这场局,名义上是为祁引鹤接风,实则也是这群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难得聚齐。
约莫七点一刻,侍者轻叩门扉,随即侧身让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祁引鹤到了。
他穿得很简单,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衬衫,下身是西装裤,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
极简的衣着越发凸显出他近乎锋利的容貌和一身冷感的气质。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冷白,眉眼漆黑,鼻梁高挺,唇线略显薄峭。
八年的海外生涯似乎将他身上属于少年的最后一丝青涩也打磨殆尽,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疏离。
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身体不适而生的烦躁。
他的目光在包厢内快速扫过,掠过璀璨夜景,落在几个熟悉又有些许陌生的面孔上时。
那层冰冷的疏离才稍稍融化,墨黑的眼底泛起极淡的、真实的暖意。
“来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却奇异地让有些随意的气氛瞬间凝聚。
“引鹤!”宁宴第一个大步迎上去,结结实实给了他肩膀一拳,笑容灿烂,“可算滚回来了!”
祁引鹤被捶得微微晃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也抬手回敬了一下宁宴的胳膊:“嗯,回来了。”
林子晟也走上前,温和地笑道:“引鹤,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他比祁引鹤年长,态度更显稳重。
“晟哥。”祁引鹤对他点了点头。
林子轩则蹦跶过来,笑嘻嘻地:“鹤哥!想死我了!国外妞儿是不是特带劲?”
话没说完就被宁宴在后脑勺轻拍了一下:“臭小子,会不会说话!”
周予安也凑过来,夸张地张开双臂:“祁少!想死兄弟了!八年啊,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没把你腐蚀吧?”
祁引鹤抬手,一根手指抵在周予安凑过来的额前,面无表情地将人推开:“离远点,衣服太闪,眼晕。”
周予安也不恼,嘿嘿笑着退开。
最后是顾清然。
他走过来,没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手。
祁引鹤看着他,伸手握住。
两人都没说话,但交握的手力度不轻,顾清然的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脸色很差。”
顾清然松开手,语气是陈述句,带着医生职业性的审视,“胃又疼了?”
祁引鹤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愿多谈的样子,走到沙发边坐下。
侍者立刻悄无声息地送上一杯温度恰好的清水和一碟烤得恰到好处、散发着淡淡麦香的苏打饼干,摆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周予安打了个响指,示意可以开始了。
侍者开始流畅地服务,醒好的红酒注入杯中,几样精致的、不油腻的佐酒小食也摆放妥当。
给林子轩的是一杯鲜榨橙汁。
没有外人,开场白也省了。
周予安作为“地主”,率先举杯:
“废话不多说,欢迎祁引鹤同志结束海外‘流放’,光荣回归组织!这第一杯,为了咱们兄弟几个再聚首,为了还没被资本主义彻底洗脑的祁同学,干了!”
宁宴笑着骂他:“就你词儿多!”
却也举起了杯。
林子晟、顾清然也端起了杯子,连林子轩都举起了他的橙汁。
祁引鹤看着面前那杯色泽醇厚的红酒,停顿了一秒,还是端了起来,声音不高,却清晰:“谢了,兄弟们。”
几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祁引鹤依旧是浅浅沾唇,几乎没喝,便放下了。
顾清然将他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清淡的蔬菜卷往祁引鹤那边推了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