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苏糖坐在椅子上,那封信就在手边,却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原来……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刚才那股子因为“哥哥”撑腰而升起的雀跃,此刻全化作了尴尬和无措。
她不是他妹妹。
那她算什么?
一个赖在陌生男人家里的黑户?一个靠着去世父亲的交情来打秋风的孤女?
苏糖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推回陆景行面前,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陆团长,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她的语气客气得有些生分,刚才那声软糯的“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既然咱们非亲非故,我也不能再赖在你这儿了。“
“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刚才那个白薇薇已经误会了,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那个小隔间走,那是去收拾东西。
“站住。”
身后传来两个字。
不高,不重,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压迫感。
陆景行坐在那里没动,手里的半个馒头被他捏出了指印。
他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锁着苏糖的背影,像是猎豹盯住了想要逃跑的幼鹿。
“你能去哪?”
苏糖脚步一顿,硬着头皮说:“我有手有脚,总能找到活干。招待所,或者……”
“招待所要介绍信,你有吗?”
苏糖噎了一下。
“找工作要户口和粮食关系,你有吗?”
苏糖的背脊僵硬了几分。
“现在的世道,你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年轻姑娘在街上乱晃,不出两个小时就会被联防队当成流窜人员抓起来。”
陆景行把馒头放下,抽过一张纸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气温。
“到时候是被遣返原籍,还是被送去农场改造,你自己选。”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巨石,把苏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堵得死死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年代有多严。
可留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被人养着?还是当个不知廉耻的拖油瓶?
苏糖转过身,眼眶红了一圈,那是急的,也是羞的。
“那我也不能白吃白喝你的!我……”
“谁说你白吃白喝?”
陆景行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迷彩作训服包裹下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几步就逼到了苏糖面前。
苏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身上的热气逼得动弹不得。
只见他把手伸进上衣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旧信封。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抓过苏糖的手,把那个信封重重地拍在了她的掌心里。
“拿着。”
苏糖被手里的重量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信封口没封严,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一沓票证,还有那一叠扎眼的“大团结”。
这是钱。
很多钱……
在这个大家一个月只挣三四十块钱的年代,这厚度少说也有几百块。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陆景行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沉稳有力,震得苏糖耳膜发麻。
“津贴以后每个月会发,发了都给你。粮票、肉票、布票都在里面,不够再跟我说。”
苏糖的手像是被烫到了,猛地往回缩,想把信封塞回去。
“不……不行!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这哪里是给生活费,这简直是把家底都交出来了!
他们才认识不到24小时啊!
“给我拿着!”
陆景行眉头一皱,大手直接包住了她的小手,硬生生把那信封按在她手里,不许她松开。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茧子,却热得惊人。
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手背传遍全身,烫得苏糖心尖都在颤。
“陆景行,你疯了?”
苏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仰头瞪着他,“我们非亲非故,你凭什么给我这么多钱?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你跑不掉。”
陆景行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水洗葡萄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冲动。
但他就是见不得这丫头那副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样子。
好像只要那是顾长风的女儿,他就只能是个冷冰冰的“长辈”。
他不想当长辈。
“顾长风把命都给我了,他的女儿,就是我的责任。”
陆景行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将苏糖完全笼罩在怀里。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里面藏着苏糖看不懂的暗涌。
“在他回来,或者把你那个混账哥哥找回来之前,这就是你的家。”
“这是命令。”
苏糖被他这股蛮不讲理的气势震住了。
她捏着那叠厚厚的钱票,指尖发白。
钱是真的,票是真的,男人眼底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也是真的。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
这个男人,用最笨拙、最强硬的方式,给她筑起了一道墙。
苏糖吸了吸鼻子,心里的防线塌了一角。
她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哪有这样负责任的你也太傻了。”
陆景行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松开手,转身坐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馒头。
“快吃,吃完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苏糖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那种沉甸甸的坠感,让她慌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大口吃饭的男人。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刚硬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既然走不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这钱,就算她借的。
以后加倍还他就是了。
不过……
苏糖摸了摸口袋里的票证,心思活络了起来。
既然有了本钱,总不能真的坐吃山空。
她苏糖可是坐拥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还能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饿死不成?
吃过饭,陆景行前脚刚走,苏糖后脚就锁好了门。
她把那叠钱票拿出来清点了一遍。
三百八十块钱。
五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还有几张难得的工业券和布票。
这在这个年代,妥妥的一笔巨款。
苏糖把钱分成了两份,大头放进空间里存着,只留了十块钱和一些票证在身上。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虽然旧但还算合身的碎花衬衫,把陆景行的白衬衫洗干净晾在了院子里。
看着那一排随风飘荡的男士衬衫,苏糖勾了勾唇角。
“陆团长,既然你说要养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拍了拍口袋,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也是时候去看看,这个七十年代的市场,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了。
然而苏糖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大院的那一刻,二楼的一扇窗户后,一双嫉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白薇薇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个野丫头居然拿着陆团长的钱去逛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