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糖出了陆家大门,感觉口袋沉甸甸的。
那三百八十块钱和一叠票证,被她用手帕包了好几层,贴身放着。
这年头,这就是她在城里立足的胆。
大院里的路面扫得很干净,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泛黄。
正是上午,日头不错,不少没工作的军嫂正聚在树底下纳鞋底、织毛衣。
苏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人堆突然静了一下。
几道视线像钩子一样甩在她身上。
“瞧,那就是陆团长领回来的那个。”
“穿得倒是花哨,那是陆团长的衣服改的吧?也不嫌害臊。”
“听说今早白干事被气哭着跑出来了,这丫头看着瘦,手段可不一般。”
声音压得很低,但刚够苏糖听见。
苏糖脚步没停,腰背挺得笔直,她目不斜视,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只是路边的风声。
她现在手里有钱,心里有底,犯不着跟这些长舌妇计较。
出了大院岗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扑面而来。
满大街都是灰蓝黑三种颜色。骑自行车的男人把铃铛按得叮铃响,路边的墙上刷着红油漆的大标语。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杂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苏糖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七十年代……
贫瘠,但也充满机会。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
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供销社。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嘈杂的人声。
苏糖紧了紧口袋,迈步走了进去。
供销社里光线不算亮,水泥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
木制的柜台把顾客和商品隔开,后面站着几个穿着蓝大褂的售货员。
那架势,一个个鼻孔朝天。
“买什么?不买别挡着道!”
一个烫着卷发的售货员正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一个老太太,“都说了红糖没货,明天赶早!”
老太太挎着篮子,一脸讨好:“闺女,我孙子病了,就要一口红糖水……”
“没货就是没货,喊谁闺女呢!”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嗑瓜子。
苏糖站在人群后,没急着往前挤。
她环视了一圈。
货架上的东西少得可怜。
日用品区摆着些搪瓷脸盆、暖水瓶,还有成捆的卫生纸。
食品区也就是些饼干、水果糖,最好的位置放着茅台酒和中华烟,那是给有特供票的人留的。
苏糖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这个时代的物资匮乏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但这恰恰证明,大家对“美”和“好东西”的渴望,是被死死压抑住的。
只要有个口子,就能喷涌出来。
她挤到布匹柜台前,这里围的人最多。
几个大妈正为了几尺的确良布票争得面红耳赤。
“同志,我要那块蓝卡其布,给我扯六尺!”
“那块黑的我也要,给我留着!”
柜台上摆着几匹布,颜色沉闷,要么是藏青,要么是军绿,偶尔有块碎花的,花型也土得掉渣。
苏糖的目光掠过那些抢手货,落在柜台最角落的一堆布料上。
那里堆着几匹颜色鲜艳的布。有桃红色的,还有一种大波点的。
因为颜色太跳,在这个讲究朴素的年代,根本没人敢穿,被扔在角落里吃灰。
苏糖眼睛亮了一下。
这种大波点,放在后世那是复古风的经典元素。
要是做成收腰的连衣裙,配个小翻领,绝对洋气。
那个桃红色的虽然艳俗,但如果只做成滚边,或者做成发带、头花,那就是点睛之笔。
机会来了。
苏糖费力地挤到柜台前,指着角落那堆布:“同志,那个波点的布怎么卖?”
正忙着给别人扯布的售货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苏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
“那个?那是处理品,积压好几年了。不要布票,五毛钱一尺!”
“不过我可告诉你,这布颜色不正,穿出去要被人笑话的,买了可不退。”
不要布票!
苏糖心头狂跳。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不要票的东西简直就是白捡。
“那一堆,我全都要了。”苏糖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柜台上。
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几个正在抢布的大妈停下动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糖。
“这姑娘傻了吧?买那种丑布干啥?”
“就是,那颜色跟猴屁股似的,谁敢穿啊。”
“败家精,一看就是不会过日子的。”
售货员也傻眼了,瓜子都忘了嗑:“你却全都要?这可是好几十尺呢。”
“全都要。”
苏糖语气肯定,“麻烦您给算算多少钱。”
售货员像看冤大头一样,麻利地把布抱出来过秤、算账。
苏糖付了钱,抱着一大包沉甸甸的布料,在众人嘲讽和惋惜的目光中,淡定地转身。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等她把这些布变成成衣,这帮人就该追着她屁股后面问在哪买的了。
苏糖把布料往怀里揣了揣,准备离开。
就在她路过日杂区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日杂区在供销社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卖些扫帚、簸箕之类的东西,没什么人光顾。
此刻,那个角落里蹲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磨得全是毛边。
他皮肤黝黑,一张方脸愁得快要拧出水来。
他面前摆着几个竹编的大篮子。
做工倒是结实,竹篾刮得光滑,编得也细密。但样式实在是太老旧了,傻大黑粗的,看着就笨重。
偶尔有人路过,也是踢一脚就走,连价都懒得问。
“同志,这篮子怎么卖?”有人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年轻男人立刻像弹簧一样跳起来,一脸急切:“八毛!这可是老山竹编的,结实着呢,用十年都不坏!”
“八毛?抢钱呢!五毛都没人要。”路人撇撇嘴,嫌弃地走了。
年轻男人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他颓丧地蹲回地上,粗糙的大手在篮子提手上摩挲着,眼圈都红了。
“卖不出去了……这可咋整啊!”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村里还等着换盐巴钱呢……”
苏糖站在不远处,盯着那几个篮子看。
这竹子的成色极好,经过熏烤,泛着一股淡淡的青黄色。编织的手法也很老道,没有一根毛刺。
唯一的缺点,就是土。
太实诚了,只想着装东西,完全没考虑过美观。
但在苏糖眼里,这哪里是土篮子,这分明就是后世那种动辄几百块的ins风野餐篮的雏形!
只要稍微改一改形状,加个内衬,再配点装饰……
苏糖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种设计图。
她摸了摸刚才买的那堆“处理布”,嘴角勾起一抹笑。
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布有了,竹编也有了。
这生意能做。
苏糖把怀里的布包换了个手拿,迈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那个年轻男人面前,苏糖停下脚步,影子投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
年轻男人以为又是来嫌弃篮子的,头都没抬,闷声闷气地说:“八毛一个,不讲价,嫌贵就别看了。”
苏糖没走,她蹲下身,伸手在那个竹篮的边缘摸了摸。
触感温润,是下了功夫的好东西。
“做工不错,就是这造型太丑了。”苏糖开口,声音清脆。
年轻男人猛地抬头,一脸怒气:“你懂个啥!俺们村编了几辈子的篮子,从来都这样!结实就行,要啥好看!”
他说着就要收摊,显然是被打击得够呛,不想再听人说风凉话。
苏糖按住那个篮子的边缘。
她的手白皙纤细,按在粗糙的竹篮上,对比鲜明。
“我要是能让你这些篮子,卖出两块钱一个,你信不信?”
年轻男人收拾东西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啥?两……两块?”
他结巴了。
八毛都没人要,还两块?这女的是疯子吧?
苏糖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微微一笑,那双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不但能卖两块,还能让人抢着买。”
她把手里那包花花绿绿的布往地上一放,指了指里面那块最艳俗的桃红布。
“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钩子。
“我要跟你合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