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沈青临坐在顾家别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从医院和网上搜集来的资料。

他没有如赵廷轩预料的那样去哀求，而是直接找到了问题的核心——那台主动脉夹层手术中使用的血管吻合器。

手术记录显示，术中使用的是“明德医疗”生产的某型号吻合器，这是顾天权惯用的品牌，性能稳定。

但术后并发症发生后，医院封存器械进行检测，初步报告却指出该吻合器存在“闭合压力不均”的瑕疵，可能导致吻合口微小渗漏，引发术后血栓风险。

沈青临盯着那份漏洞百出的检测报告。

太明显了。

像是急于给这场医疗事故找一个“器械原因”的借口。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顾天玑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接时，那边传来了顾天玑冷静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沈青临？有事？”

“三姐，打扰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

“天权那台手术用的吻合器，是你们公司的产品。但现在医院的检测报告说器械有问题。”沈青临语速平稳，“我想知道，同一批次的器械，其他医院有没有类似反馈？还有，这批器械的生产、质检记录，能不能调出来？”

顾天玑没有立刻回答。

沈青临能听到那边有键盘敲击声，还有隐约的文件翻动声。

“你怀疑有人做手脚？”顾天玑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沈青临说，“但做手脚的对象，可能不是天权，而是你们‘明德’。”

电话里的键盘声停了。

“什么意思？”

“如果这台手术成功了，器械没问题。但手术出了事，器械‘恰好’被检出问题，你觉得舆论会怎么发酵？”沈青临声音冷下来，“‘明德医疗器械缺陷，致患者成植物人’——这个标题，够不够上热搜？”

顾天玑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说……有人想借这件事，同时打击天权和明德？”

“一箭双雕。”沈青临说，“天权停职，明德声誉受损。谁最乐见其成？”

“……竞争对手。”

“对。但普通的竞争对手，没能力在医院的检测报告上动手脚。”沈青临顿了顿，“三姐，天权手术用的那批吻合器，供应商是谁？”

顾天玑那边传来了更急促的键盘声。

十几秒后，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器械是医院通过‘康健医疗’采购的。‘康健’是我们江州地区的二级代理商。但这次供货的批次……走的是‘康健’的一个特殊渠道，说是‘应急调剂’。”

“特殊渠道？”沈青临眼神一凝。

“嗯。我查了出库记录，那批货的出厂质检是合格的。但到了‘康健’仓库后，被单独分出来，贴了不同的物流标签，直发医大附院。”顾天玑声音越来越冷，“而‘康健医疗’的股东名单里……有赵廷轩。”

果然。

沈青临握紧了手机。

“持股多少？”

“百分之十五，隐名持股，通过一个海外壳公司持有。”顾天玑说，“这是商业调查公司三个月前给我的报告里的内容。赵廷轩以为他藏得很好。”

“有证据吗？”

“有。股权代持协议、资金流水、会议纪要，都有。”顾天玑顿了顿，“你要这个干什么？”

“给赵公子送份大礼。”沈青临说，“也给你扫清一个障碍。”

顾天玑沉默了片刻。

“沈青临，你比我想的聪明。”

“只是不想任人宰割。”

“资料我怎么给你？”

“发我加密邮箱。另外，我需要那批吻合器真正的出厂质检报告，以及从出厂到入库的完整物流记录，最好有经手人签字和监控时间戳。”

“可以。但需要点时间，最晚明早给你。”

“谢谢三姐。”

“不用谢我。”顾天玑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也是在帮我自己。赵廷轩的手伸得太长了，该剁了。”

电话挂断。

沈青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

赵廷轩。

这次，是你自己把刀递过来的。

周六上午，市委家属院。

沈青临拎着针包，敲响了秦家的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约好的治疗时间。

又敲了敲。

还是没声音。

但隐约地，他似乎听到二楼传来某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是……痛苦的呻吟？

沈青临心里一紧。

温晚意出事了？

他试着拧了下门把手——没锁。

“温阿姨？秦书记？”他推门进去，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没人应答。

但那呻吟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是从二楼传来的。

沈青临来不及多想，快步上楼。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那间卧室传出来的。

门虚掩着。

“温阿姨？您在里面吗？是不是不舒服？”他一边问，一边推开房门——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卧室里没有温晚意。

只有黄吟雪。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吊带睡裙。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体微微前倾，怀里似乎抱着什么。

而她手里，握着一个正在高速震动的、粉色的柱状物体。

那压抑的呻吟声，正是从她喉咙里溢出来的。

带着痛苦，也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扭曲的快意。

沈青临僵在门口。

黄吟雪似乎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潮红、迷离、痛苦，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和羞愤。

“啊——！”她短促地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东西塞到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抱住怀里的人——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秦墨。

她的植物人丈夫。

沈青临终于看清了。

她刚才抱着的，是秦墨无知无觉的手臂。而她手里那个东西……

空气死寂。

只有那个被匆忙塞到被子下的小东西，还在发出沉闷的、持续的震动声。

嗡嗡嗡——

像某种嘲弄的背景音。

黄吟雪的脸从通红转为惨白，又从惨白涨成血红。她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沈青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沈青临猛地回过神，迅速退后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黄吟雪。

那个在局里总是冷静干练、甚至有些冷傲的黄主任。

那个在秦家对他充满审视和怀疑的儿媳。

此刻，却在丈夫的病床边，用那种方式自渎。

巨大的反差，和那场景背后透出的绝望、孤独、扭曲的欲望，让沈青临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快步下楼，坐在客厅沙发上，眼观鼻鼻观心。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咒骂，接着是重重关门的声音。

几分钟后，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黄吟雪下来了。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严实的家居服，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甚至补了点淡妆。但眼眶是红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恨意。

她走到沙发对面，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临。

“看到什么了？”她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沈青临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放屁！”黄吟雪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低，胸口剧烈起伏，“沈青临，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让你在江州混不下去！”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看到。”沈青临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来找秦书记做治疗，敲了门没人应，以为温阿姨突发急病，才上楼查看。然后发现走错了房间，立刻退出来了。仅此而已。”

黄吟雪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沈青临坦然回视，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许久，黄吟雪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了一丝。

但眼神依旧冰冷。

“今天的事，如果让我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

“不会有风声。”沈青临打断她，“黄主任，我只是个医生，来给秦书记治病的。其他事，与我无关。”

黄吟雪咬了咬唇，别过脸去。

气氛尴尬而僵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温晚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篮子。

“咦？小沈来了？老秦早晨接到紧急电话，去市委开会了，让我跟你说一声，治疗改到下午。”她说着，看到客厅里对峙的两人，愣了愣，“吟雪也在啊？你们……在聊天？”

黄吟雪立刻调整表情，挤出一丝勉强的笑。

“阿姨，您回来了。我刚在楼上……收拾东西，听到楼下有动静，就下来了。正跟沈科长说，爸去开会的事。”

“哦哦，这样。”温晚意放下篮子，看向沈青临，笑容温和，“小沈，麻烦你白跑一趟了。要不……你帮吟雪也看看？她最近老是说睡不好，脸色也差。”

黄吟雪身体一僵。

沈青临也顿了顿。

“不用了阿姨，我没事。”黄吟雪急忙说。

“怎么没事？你看你黑眼圈重的。”温晚意拉着黄吟雪坐下，又对沈青临说，“小沈，你就给她把把脉，开点安神的方子就行。你们以前是同事，别客气。”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反而可疑。

沈青临看向黄吟雪。

黄吟雪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耳根又红了。

“那就……麻烦沈科长了。”她声音细如蚊蚋。

沈青临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手。”

黄吟雪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腕。

沈青临手指搭上去。

脉象弦细而数，肝郁化火，心肾不交。是长期思虑过度、情志不舒，又兼阴虚火旺之象。

他收回手。

“黄主任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多梦，容易烦躁，午后会有潮热感？”

黄吟雪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开个方子，疏肝解郁，滋阴清热。但更重要的是……自我调节，放松心情。有些事，强求不来，不如暂时放下。”

他这话意有所指。

黄吟雪猛地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有羞愤，有警告，但也有一丝极淡的、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温晚意在一旁看着，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氛，但没多问。

“那小沈，方子你开好了给我，我去抓药。”她笑着说，“中午留下来吃饭吧？老秦下午就回来了。”

“不了温阿姨，我下午再过来。”沈青临起身，“方子我回去发您微信。”

“那也行。辛苦你了。”

沈青临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黄吟雪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苍白而脆弱。

温晚意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青临收回目光，关上门。

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周日下午，顾天枢的办公室。

沈青临将一个文件袋放在她桌上。

“你要的东西。”

顾天枢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赵廷轩隐名持有“康健医疗”股份的协议复印件。

“康健医疗”与赵廷轩海外壳公司的资金往来流水。

那批问题吻合器的特殊调拨单，经手人签名处，有一个模糊但可辨的“赵”字。

以及，顾天玑提供的、同一批次吻合器真正的出厂质检合格报告和完整物流记录，证明器械在出厂和入库时均无问题。

“吻合器是在‘康健’的仓库里被调包的。”沈青临说，“替换成了另一家小厂生产的劣质仿制品。然后通过‘康健’的特殊渠道，直接发往医大附院，用在顾天权的手术上。”

顾天枢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冷。

“赵廷轩这是要一石三鸟。打击天权，打压明德，还能顺便卖‘康健’背后那家小厂一个人情。”

“不止。”沈青临说，“我查了那家小厂的背景，实际控制人是陆振华的一个远房表亲。”

顾天枢猛地抬头。

“陆振华？”

“对。这件事，陆振华也掺了一脚。他提供渠道和掩护，赵廷轩出资金和关系。两人合作，各取所需。”

顾天枢盯着文件，良久，冷笑一声。

“好，很好。这两个跳梁小丑，倒是演了一出好戏。”

她将文件收好，锁进抽屉。

“这些证据，足够让赵廷轩喝一壶了。但想一下子摁死他，还差一点。”她看向沈青临，“你打算怎么用？”

“先送给赵建国看看。”沈青临说，“让他管好儿子。如果他管不好……我再帮他把这些，送到该送的地方。”

顾天枢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想的狠。”

“是被逼的。”

顾天枢点点头，从自己抽屉里也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过来。

“你的。”

沈青临打开。

里面是几份举报信的复印件，内容都是关于“卫生局沈青临生活作风不正，与多名女性关系暧昧，借治病之名行不轨之事”等等。

举报人匿名，但措辞一致，明显是同一源头。

“赵廷轩的手笔。”顾天枢说，“他动不了你，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恶心你，顺便坏你名声。我已经让人压下去了，相关渠道也打了招呼，这些信不会出现在任何领导的桌面上。”

沈青临看着那些恶意的指控，眼神冰冷。

“谢谢大姐。”

“不用谢。我们是盟友。”顾天枢顿了顿，“而且，你活着，对我更有用。”

沈青临扯了扯嘴角。

“放心，我命硬。”

深夜，沈青临回到顾家老宅。

手机响了。

是顾天枢。

“赵廷轩今晚在‘金鼎会所’见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人是道上混的，手底下不干净。”顾天枢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他可能要对你下手。这几天，小心点。”

沈青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知道了。你也小心。”

“我？”

“你丈夫，”沈青临缓缓说，“在省发改委那个项目上，可能不干净。我收到点风声，有人正在收集材料。你……早做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许久，顾天枢的声音才传来，比刚才更冷，也更疲惫。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沈青临放下手机，走到爷爷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黄帝内经》。

翻开，里面夹着不少爷爷手写的笔记和旧照片。

他慢慢翻看着，目光停留在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合影上。

照片里，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都穿着长衫，笑容温和。

左边是爷爷沈怀瑾，二十多岁的样子，清秀儒雅。

右边那人，眉眼和顾天权、顾天枢姐妹有几分神似。

是顾文远。

照片背后，有一行苍劲有力的毛笔字，是爷爷的笔迹：

“七星聚，天下动；医道兴，乱世平。”

沈青临的手指，抚过那十二个字。

七星聚……

说的是顾家七姐妹身上的胎记吗？

天下动，乱世平……

又是什么意思？

爷爷，您到底……留下了什么样的谜题？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窗户嗡嗡作响。

远处天际，隐隐有雷声滚动。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