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早晨，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阮知鸢下楼时，一楼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陈岚刚从外面的早市回来，热气腾腾地招呼她。

“知鸢，快来趁热吃。胃好点了吗?”

桌上放着两个大海碗。

碗里是褐色的豆腐脑，上面浇着浓稠的卤汁，点缀着木耳碎和一大把切得粗犷的香菜。旁边是炸得金黄粗壮的油条，下面用报纸垫着。

阮知鸢在桌边坐下，看着碗里漂浮的香菜，手指蜷了蜷。

以前在南方的家里，阿姨准备的早饭通常是小巧的生煎包、一小碟虾饺，或者是装着温热甜豆浆的细瓷杯。

分量很小，干净又精致。

她不太习惯这种浓油赤酱的咸味早饭，更不想一大早就吃香菜。

俞北山从洗手间出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T恤，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混着豆腐脑咽下去，吃得很快。

知鸢低着头，拿起勺子，像昨天挑葱丝一样，一点点把香菜拨到碗边。

俞北山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香菜也不吃？”他问。

知鸢动作一顿，抬眼，视线碰了一下他又迅速移开，轻声说：“有点……吃不惯。”

俞北山难得没嘲讽她，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又收回了视线。

知鸢慢慢咬了一口油条。

有些韧，咬得她腮帮子有点发酸。

她低着头，安静地小口嚼着，没再说话。

吃过早饭，陈岚让俞北山带她逛逛，自己则是跟街坊去打牌了。

等她一走，俞北山也说有事跟着出门了。

阮知鸢知道他懒得理她，便自己回房间收拾了一下，然后，端着个红色的塑料小盆去洗衣服。

夏天的衣服薄，她习惯手洗。

洗完后，她端着盆去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共用阳台。

阳台不大，地上有些积水，几根生锈的铁丝横拉在半空中。

阳光有些毒辣。

阮知鸢踮起脚，把洗好的白裙子晾上去，最后，她从盆底拿出两件贴身衣物。

一件是真丝的小吊带，还有一件白色的蕾丝内衣。

她耳尖有些发烫，飞快地把它们挂在最角落，稍微隐蔽一点的地方。

刚洗完的衣服没拧太干。

水滴顺着蕾丝的边缘滑下来，砸在阳台外面生锈的铁皮雨棚上。

“滴答。”

“滴答。”

声音在闷热安静的老房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

下午两点多，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知鸢坐在书桌前，发现裙子侧面的暗扣松了，她想找陈岚借根针线，走到一楼没看到人，便又上了二楼。

俞北山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某种夸张的、甜腻的喘息，还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日语，声音开得很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阮知鸢以为是陈岚在里面看什么国外的电视剧，没多想，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岚姨，有针线……”

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没人。

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有些暗。

正对着门口的书桌上，一台老式台式电脑的屏幕亮着。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巨大的劣质广告弹窗。

而在那个弹窗里，正在播放着一段没有任何遮掩的视频。

两条白花花的人影纠缠在一起。音箱里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粗重的喘息和女人黏腻的叫声，像是一道闷雷，直直地砸在知鸢的脑子里。

阮知鸢瞳孔骤然放大。

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宕机了。

她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木门的边缘，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眼睛忘了眨，视线却怎么也无法从那块刺眼的屏幕上移开。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俞北山端着一杯刚从楼下倒的凉水，趿拉着人字拖走上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己房门口，背影僵硬的白裙女孩。

“干嘛呢？”

他随口问了一句，迈步走过去。

走近的一瞬间，音箱里那声高亢的、极具穿透力的日语喘息，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俞北山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手里的玻璃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屏幕上不堪入目的画面，又看了看站在门边，连脖子都红透了的阮知鸢。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俞北山这辈子，二十三（虚岁）年加起来，都没经历过这么头皮发麻的尴尬瞬间。

“操。”

他低骂了一声，大步跨进房间。

因为走得太急，肩膀重重地擦过知鸢的肩膀。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脑前，连鼠标都没拿，直接抬起长腿，暴躁地一脚踹在了电脑主机上。

“砰！”

一声闷响。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俞北山背对着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的后颈，根本不敢回头。

“我没看……那是弹窗病毒……”

他嗓音哑得厉害，语气干巴巴的，透着尴尬。

身后没有回应。

两秒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阮知鸢连一句“对不起”都忘了说，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又是“砰”地一声，房门被死死关上，还落了锁。

俞北山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隔壁重重的关门声，闭了闭眼，烦躁地扒拉了一把头发。

*

晚饭是陈岚做的炸酱面。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阮知鸢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面条，一口没吃。

她白皙的小脸一直飘着不正常的红晕，根本不敢往对面看一眼。

俞北山也反常地安静。

他大口大口地吞着面，咀嚼的动作很用力，全程盯着窗外的葡萄藤，视线绝不往阮知鸢身上落。

“你俩今天怎么了？”陈岚剥着蒜，狐疑地看来看去，“哑巴了？”

“没有。”

“没。”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然后又同时闭嘴。

阮知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放下筷子，小声说：“岚姨，我吃饱了。”

说完，逃也似的回了楼上。

俞北山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喉结滚了一下。

那天晚上，北方的天气闷热到了极点，没有一丝风。

老旧的风扇在书桌上“吱呀吱呀”地转着。

阮知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只要一闭上眼，白天电脑屏幕上那些混乱交缠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依然很热。

阳台上铁皮雨棚被水珠砸中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滴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她感觉到有一具滚烫的躯体压了下来。

很重，带着极强的侵略感，紧接着，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滑。

耳边，是男人压抑又粗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和今天下午电脑里传出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知鸢……”

男人用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

阮知鸢猛地睁开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上的棉质睡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黏在后背上。

房间里一片昏暗。

风扇还在转。

她呆滞地坐在黑暗里，感受着身体里某种陌生的余韵。

脸颊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阮知鸢一把扯过薄被，将自己整个头蒙住。她在被子里咬着自己的手背，眼眶都红了。

她怎么会……

怎么会对那个脾气又臭、又粗鲁的男人，做这种不知廉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