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东莞被切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陈凡走过的，那种坑坑洼洼，散发着臭水沟气味的城中村小巷。

　　另一半，则是李静现在所处的，流光溢彩，酒气熏天的金碧皇宫夜总会。

　　震耳欲聋的粤语金曲，混杂着划拳和吹牛的喧嚣，熏得人头昏脑涨。

　　包厢里，李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高开叉旗袍，手里端着一杯轩尼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旗袍的开叉很高，只要她稍微一动，那双修长白皙的腿就若隐若现。

　　她身边的沙发上，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把一只肥腻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不安分地摩挲着。

　　男人是城建某个部门的副手，姓黄，今晚被几个老板请来寻开心。

　　“静小姐，来，再喝一杯！今晚你把我陪好了，下个月你们这儿消防检查的事，我包了！”

　　黄副手打了个酒嗝，把酒杯凑到李静嘴边，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领口。

　　“黄老板，您真是海量，我哪是您的对手。”

　　李静身子轻轻一侧，巧妙地避开了那只作祟的手，顺势拿起桌上的酒瓶，给黄副手满上。

　　“我先敬您，祝您步步高升！我干了，您随意。”

　　她仰起脖子，将杯中的洋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脸上依旧是那副迷人的笑。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忍着那股恶心，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另一个男人的脸。

　　陈凡。

　　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点汗味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还有他那具布满伤疤，却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

　　那天晚上，在那个破旧的木板房里，他的动作生涩又霸道，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股原始的力量，和眼前这些酒囊饭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黄副手的手又一次缠了上来，这次直接抓住了她的手，往自己大腿上放。

　　“静小姐，别光喝酒啊，坐过来一点，跟哥哥聊聊天嘛。”

　　那只手又热又潮，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油腻。

　　李静的胃里又是一阵恶心。

　　“黄老板，您别急嘛。”

　　李静笑着抽回自己的手，拿起一颗樱桃，剥掉梗，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送到了黄副手的嘴边。

　　“先吃点水果，解解酒。”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黄副手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张开嘴，一口将樱桃和她的手指含了进去，贪婪地吮吸着。

　　李静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她快速抽回手指，用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在这里，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给一件商品估价。

　　只有那个男人，那个叫陈凡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是干净的。

　　即使在最冲动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也没有算计，只有最原始的欲望。

　　那是一种被当成“人”来看待的感觉。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经理探进头来，对着李静使了个眼色。

　　“静姐，龙哥来了，在888等你。”

　　李静心里松了口气，像是得了特赦令。

　　她站起身，对着黄副手妩媚一笑。

　　“黄老板，您先玩着，我那边还有个重要的客人，失陪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也不等黄副手反应，便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走出了包厢。

　　一关上门，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888包厢里的“龙哥”，是香港来的一个大老板，夜总会的顶级客户，每次来都指名要她陪。

　　龙哥不像黄副手那么粗俗，举手投足都算斯文，但李静知道，这种人更难对付。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止是陪酒聊天那么简单。

　　果然，一进门，龙哥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她一个人。

　　“阿静，今晚留下陪我。”

　　龙哥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话说得很直接。

　　李静的心沉了一下。

　　以往，她会笑着应承下来。

　　为了弟弟的病，为了还不完的债，她没有资格拒绝。

　　可今天，她看着龙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陈凡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倔强的脸。

　　“龙哥，真对不住。”

　　李静破天荒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意。

　　“我今天身子不方便，改天……改天我一定好好陪您。”

　　龙哥有些意外，他盯着李静，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李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几秒，龙哥摆了摆手。

　　“算了，去休息吧。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谢谢龙哥体谅。”

　　李静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包厢。

　　她没有回休息室，而是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洗手间。

　　打开手袋，她从夹层里，摸出了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红双喜烟盒。

　　她打开烟盒，里面空空如也。

　　那张写着地址和名字的纸片，已经给了那个男人。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找她。

　　也许，他拿到那五百块钱，早就把她忘在脑后了。

　　毕竟，对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来说，五百块钱，比一个只认识了一夜的女人重要得多。

　　可她就是忘不掉。

　　忘不掉他在列车上为她挡风时，那宽阔的后背。

　　忘不掉他在小旅馆里，像一头野兽一样占有她时，那滚烫的体温。

　　忘不掉他被打得满嘴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用身体护住另一个女孩时，那不要命的狠劲。

　　李静靠在洗手台边，只觉得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她别在旗袍领口的传呼机，突然“哔哔哔”地响了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串数字，同乡姐妹阿玲的电话。

　　她走出夜总会，在门口嘈杂的公用电话亭里回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阿玲，什么事这么急？”

　　电话那头，阿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神秘和激动。

　　“静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激动啊！”

　　“我刚才陪客人，听他们聊天，说今天晚上，长安镇那边的治安队抓了一批人。”

　　“好像……好像有个男的跟治安队干起来了，把人给打了！”

　　李静的心猛地一跳。

　　“然后呢？”

　　“然后我听他们形容，说那个男的个子很高，寸头，下手特别狠，像个当兵的……静姐，你说，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你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