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

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你们了。

既然你们先来了，那这出戏，就该换个唱法了。

高垚回到自家院中，刚把那包沾了灰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院门就再次被叩响。

这次的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为一组，节奏分明，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礼数。

高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料到。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宝蓝色锦缎直裰的中年管事，面容儒雅，笑容可掬，身后还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精悍小厮。这气派，比户部侍郎沈明远的排场还大。

“可是户部高主事当面？”管事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却掩不住。

“正是。”高垚应了一声，又咳嗽了两声，扶着门框，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管事递上一张洒金的帖子，用词极为恭敬：“我家世孙久仰高大人清名，特备薄宴，想请大人过府一叙，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帖子的封面，用泥金描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柳府。

定国公府。

高垚心里冷笑。前脚派人盯梢，后脚就“久仰清名”，这脸皮厚度，倒是有几分柳家先祖的风范。

“世孙相邀，岂敢不从。”高垚接过帖子，声音虚弱地回答。

“那便戌时三刻，府上会派马车来接大人。”管事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去，整个过程滴水不漏。

高垚捏着那张华贵的请柬，关上院门。请柬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与他这满是药味和尘土气的破旧小院格格不入。

鸿门宴。

而且是他的第九代孙，给他这个老祖宗摆下的鸿门宴。

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戌时三刻，定国公府的黑漆平顶马车准时停在了巷口。马车内外不见任何徽记，低调，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高垚换了件稍微整齐些的官袍，依旧是那副蜡黄病容，在车夫恭敬又带点审视的目光中，被扶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侧门。高垚被引着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和假山流水的庭院，最终来到一座名为“听松阁”的独立小楼。

楼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正站在窗前，负手看着窗外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正是定国-公世孙，柳青云。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傲气，但此刻，那份傲气被一层温和的笑容完美地包裹了起来。

“晚生柳青云，见过高大人。”他主动上前，对着高垚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世孙客气了，下官愧不敢当。”高垚躬身回礼，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柳青云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看到他那洗得发白的官袍和病恹恹的气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高大人为国操劳，以至身子孱弱，实在令晚生敬佩。”柳青云引着高垚在紫檀木的圆桌旁坐下，语气诚恳，“今日请大人来，没有旁人，就是想与大人吃顿便饭，聊表敬意。”

很快，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燕窝、鱼翅、鹿筋、驼峰……每一道菜都极尽奢华，所用的餐具皆是官窑烧制的精品。

高垚坐在那里，与这满室的富丽堂皇显得格格不入。他只是端着茶杯，小口地抿着，对满桌的珍馐看都未看。

柳青云也不动筷，只是含笑看着他：“听闻大人近日在查漠北军粮案，此案牵连甚广，头绪繁多，想必是极为辛苦。”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高垚放下茶杯，声音不大。

“大人高义。”柳青云拍了拍手，一个侍女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盒走了上来，轻轻放在桌上。

柳青云亲自打开木盒，推到高垚面前。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银票，最上面一张，赫然印着“壹千两”的字样。粗略看去，起码有十张。

一万两白银。

对于一个八品主事而言，这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巨款。

“大人清廉，晚生是知道的。”柳青云的笑容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了起来，“只是案牍劳形，总需汤药滋补。这点心意，是给大人的药钱。军粮案太过复杂，许多十几年前的旧账都混在里头，盘根错节。大人身体要紧，有些账，看得太清，反而伤神，不如糊涂些好。”

威胁，夹杂在收买之中。

这是告诉高垚，拿了钱，就当个瞎子。

高垚浑浊的目光从那盒银票上扫过，没有半分波动。他没有去看柳青云，反而像是自言自语般，幽幽地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有气无力的调子。

“说起旧账，下官这几日还真翻到几笔有意思的烂账。”

柳青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高垚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道：“譬如，乾元二十一年，两淮盐税，有一笔三万两的‘浮余’，账面上说是上缴国库了，可我查了国库的入账录，却没见着。反倒是京城里一家叫‘陈记绸缎庄’的铺子，当月多了一笔三万两的进项。说来也巧，这家绸缎庄的东家，和当年两淮盐运使的小舅子，是同一个人。”

柳青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两淮盐运使，是他祖父的门生，柳家贪墨的脏钱，很多都是通过这条线洗白的。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他一个八品主事怎么可能查到？

高垚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又咳了两声，继续慢悠悠地说：“还有一笔账更有趣。乾元二十三年，朝廷拨了八十万两，修缮黄河故道。下官查了工部的料价单，发现其中‘青石’一项的采买价，比市价足足高了三成。而那家给朝廷供料的‘王氏石场’，背后的大掌柜，好像是……世孙您的三姑父吧？”

“唰”的一下，柳青云的脸色白了。如果说第一笔账是警告，那这第二笔，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连他三姑父这种旁支姻亲都查得一清二楚，这个高垚，到底挖了多深！

高垚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说出了第三件事。

“不过，最让下官想不通的，还是乾元十八年的一桩旧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秘闻，“当年京营武库失窃了一批军械，三百副铁甲，五百柄横刀，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可下官前两天看京城地契时，发现定国公府在西山的一处别院，地窖的图纸有些奇怪……那地窖的大小和构造，用来藏酒，似乎太大了些。但若是用来存放三百副铁甲和五百柄横刀，倒是……刚刚好。”

“哐当！”

柳青云手里的茶杯脱手而出，摔在名贵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嘴唇微微哆嗦，看着高垚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惊骇，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恐惧。

贪墨盐税，是贪财。

虚报工程，是贪腐。

但私藏军械，那是谋逆！

这三笔账，一笔比一笔要命！任何一笔捅出去，定国公府就算不倒，也要脱掉一层皮！尤其是最后一桩，那是能让柳家满门抄斩的大罪！

而他拿来试探高垚的十二万石军粮，跟这三件事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眼前这个面色蜡黄、病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小官，哪里是在查案，他分明是拿着一本柳家几十年来的催命簿！

高垚终于抬起眼，看向面如死灰的柳青云。

他伸出枯瘦的手，将那盒装满银票的紫檀木盒，轻轻地推了回去。

“世孙的心意，下官领了。”他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是下官这身子骨，怕是无福消受。夜深了，就不打扰世孙了。”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佝偻着背，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柳青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虚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他不能杀。

他不敢杀。

杀了高垚，谁知道他有没有把这些东西留给第二个人？不杀他，柳家的命脉就等于被这个八品小官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高垚走出听松阁，走出国公府那扇厚重的侧门，重新回到了京城清冷的夜色里。

长街寂静，寒风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柳家这条线，算是暂时按住了。只要自己不死，柳青云就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会在暗中保护自己，以防这些秘密被别人知道。

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一个街角，前方的巷口，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如同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无声无息地横在了路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掀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他面容冷峻，眼神如鹰，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沙场铁血之气。

“高大人。”

年轻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我家主子，想和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