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那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带着一股不速之客的压迫感。昏暗的库房里，只有他翻动账册的沙沙声，此刻的寂静，足以让任何一个亏心事做多的人魂飞魄散。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顺着那片阴影向上移动。

来人很高，穿着一身从七品的绿色官袍，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点，国字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崇敬。

是周鹤鸣。

高垚提起的那口气，又慢慢地、无声地放了下去。

“高大人！”周鹤鸣见他回头，几步冲了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股子激动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我……我找了您半天，他们说您来了乙字库。您……您为了查案，竟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他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档，还有旁边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残茶，眼眶又开始泛红。

在他眼里，这位高大人孤身一人，对抗着整个朝堂的污浊，不惜耗尽自己本就孱弱的身体，在无人问津的故纸堆里寻找真相。这是何等悲壮，何等令人敬佩！

高垚：“……”

他只是在这里平账，顺便思考了一下人生。

“守拙在外面都急坏了，说您昨晚就没回去。”周鹤鸣的语气里满是担忧，“高大人，您这样不行的，案子再要紧，也得顾着身子啊！”

高垚揉了揉眉心，从那种高度紧张的平账状态中抽离出来，重新披上那副“虚弱”的外壳。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无妨，只是看到一些旧账，一时入了神。周编修，此处尘重，非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我来帮您！”周鹤鸣自告奋勇地卷起袖子，“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您尽管吩咐！”

高垚看着他那张写满“我要匡扶正义”的脸，只觉得头更疼了。

让你帮忙？

是帮你把我那几本做好的假账搬出去给沈侍郎看吗？

“你的心意我领了。”高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很欣慰但你还太年轻”的表情，“但这乙字库的账目，一笔一划都有规矩，外人不能插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到翰林院，把书读好，把字练好。将来，朝廷有的是用得着你的地方。”

这番话半是敷衍，半是真心。

这小子是块好料，别折在这种烂事里。

周鹤鸣被他说得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像是领受了什么神圣的使命：“是！晚生明白了！高大人您放心，我绝不给您添乱！”

打发走了这个热血青年，高垚总算松了口气。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堆关于程家的账册，眉头又重新锁了起来。

十万石粮食，实打实的亏空，这要怎么平？

他正头疼，库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可不是周鹤鸣那种压着步子的，而是气势汹汹，带着风来的。

“高垚！高垚人在哪儿？！”

是沈明远的声音。

高垚眼皮一跳，迅速将桌上那几份他刚做好的、足以让柳萧两家脱罪的“平账文书”塞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几乎是同时，沈明远已经带着两个主事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高垚，还有那满桌的账册。

“高垚！”沈明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因为走得太急，官帽都有些歪了，“本官问你，三天了！让你查的军粮案，你可有眉目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高垚，眼神像是要在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烧出两个洞来。沈明远心里急得很。皇帝给了他机会，他把案子压在了高垚这个看似最稳妥也最没用的人身上，本想让高垚把水搅浑，他好在后面坐收渔利。可三天过去，高垚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头扎进了这个鬼地方，连个屁都没放出来。他再不来催，太子和三皇子那边都要以为他沈明远是个废物了！

高垚像是被他这声吼吓了一跳，身体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抬起头，脸色比三天前更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沈……沈大人……”他一开口，就带出一串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弓成了一只虾米，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

跟在沈明远身后的两个主事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生怕被他喷一身病气。

沈明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厌恶地挥了挥袖子：“行了行了！别在本官面前装死！”

“下官……咳咳……不敢……”高垚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从袖子里颤巍巍地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捂住嘴，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大人息怒……此案……咳……实在是……盘根错节……”

他断断续续地，把这三天“查案”的“艰辛”说了一遍。

一会儿说仓部司的账目与乙字库的陈年旧档对不上，数字差了好几万石。

一会儿又说漠北六镇的地理复杂，粮草转运的记录自相矛盾，需要追溯到十几年前的勘舆图。

总之，千头万绪，困难重重，非一时半刻能理清。

沈明远听得火冒三丈。

他要的是结果！是能让他拿到朝堂上去攻击政敌的弹药！不是这些狗屁不通的困难！

“废话！”他一拍桌子，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我不管你什么陈年旧档，什么勘舆图！我再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内，必须给本官拿出一份初步的核查结果！至少要告诉本官，那四十万石粮食，到底被谁吞了！否则，你就自己卷铺盖滚出户部！”

高垚被他吼得又是一阵猛咳，身体摇摇欲坠。

他心里却在冷笑。

两天？

别说两天，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柳家吃了十二万，萧家吃了十五万。但这能说吗？

说了，你沈明远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吗？怕不是前脚拿着我的报告上奏，后脚就被人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真是个急着投胎的功利鬼。

“大……大人……”高垚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惶恐”与“无助”，“两天……实在是太急了……下官……下官只能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沈明远指着他的鼻子，“是必须做到！听见没有！”

“……是。”高垚低下头，一副被压垮了的模样。

沈明远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晦气。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两天后，我来要结果！”

看着沈明远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高垚缓缓直起身子。他脸上的“病气”和“惶恐”在无人看到的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将袖中的那几份文书取出来，重新放回桌上，目光落在了程家那笔悬而未决的账目上。

看来，不能再拖了。

一直到日落西山，高垚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了户部衙门。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东市。

京城的东市，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车轮的滚滚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高垚买了一串刚出炉的糖葫芦，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他的脚步很慢，像个逛街的闲人，目光在两边的摊位上随意扫过。

扫过一个卖铜镜的摊子时，他的目光在光滑的镜面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镜子里，映出了他身后约莫三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布短衫、头戴毡帽的汉子。那汉子正在假装看一个卖风车的摊子，但眼神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他身上。

高垚不动声色地转过街角，走进一家点心铺。

“老板，来半斤桂花糕。”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侧过身，目光透过店铺的窗格，看向对面的一个茶水摊。

那个灰衣汉子，此刻正坐在茶摊的条凳上，端着一碗茶，眼睛却越过碗沿，盯着点心铺的门口。

高oley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勾起了一个旁人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付了钱，拎着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走出店铺，又慢悠悠地往前走。

在一个巷口，他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身去捡，动作迟缓，像个真正的老人家。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与那双快步跟上前来、生怕跟丢了的皂靴平齐。

那双靴子的靴面上，用深色的丝线，绣着一朵极不起眼的祥云纹样。

这种纹样，外人看不出名堂。

但高垚认得。

五百年的阅历，让他见过的世家私记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这是定国公柳家，内府护卫的专属标记。

高垚慢慢地捡起桂花糕，拍了拍上面的灰，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他的眼神，比这深秋的夜色，还要凉上几分。

柳家。

他的后代。

终究还是坐不住，派人来盯梢了。

是想看看他查到了什么？还是想在他查到什么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高垚拐进一条幽深僻静的巷子，七拐八绕，很快就将身后的尾巴甩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巷子尽头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无声地笑了。

也好。

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你们了。

既然你们先来了，那这出戏，就该换个唱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