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主子，想和你谈谈。”

年轻人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子金属的质感，冷硬，且不容商量。

高垚的目光从那双绣着祥云纹样的皂靴，缓缓移动到这辆漆黑如墨的马车上。柳家的人刚走，这又是哪一拨？

他看了一眼年轻人腰间悬挂的佩刀，刀柄上缠着深红色的蛟皮，这是军中将领才有的制式。再看那年轻人冷峻的面容和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铁血气息……

镇南侯，萧家。

高垚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后代，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刚送走一个玩心眼的，又来了一个玩刀子的。

“老朽只是个八品主事，深夜归家，不知是哪位贵人错爱？”高垚一边咳嗽，一边用他那弱不禁风的语调问道，仿佛多说一句话都会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那年轻人眉毛一挑，似乎对他的“病秧子”模样有些不耐，但还是沉声道：“我家主子姓萧。高大人，上车吧，别让主子等急了。”

果然是萧家。

高垚没再多言，点了点头，任由那个年轻人半扶半提地将他弄上了马车。

车厢内的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股武人的硬朗。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皮革和兵器上保养用的油膏味。

车厢的另一侧，坐着一个同样身穿玄色劲装的青年，比门口那个更年轻几分，大概二十二三岁，虎目龙眉，鼻梁高挺，坐姿如松，哪怕在摇晃的车厢里也纹丝不动。他的双手放在膝上，十指修长有力，指关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和老茧。

此人，正是镇南侯世子，当今三皇子手下最得力的一员猛将，萧战。

也是高垚的两百年前，以“高云崖”之名留下的血脉后人之一。

高垚的第七代孙。

“高大人。”萧战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高垚，没有任何客套，“你刚从定国公府出来。”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柳世孙请老朽喝了杯茶。”高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副随时可能睡过去的样子。

“喝茶？”萧战冷笑一声，车厢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柳青云那条毒蛇，会好心请你喝茶？他没往茶里下毒，都算是他仁慈了！”

他对柳家的鄙夷和敌意，毫不掩饰。

高垚心里暗道：你们两家斗得你死我活，可知道你们的族谱往上翻几页，拜的是同一个祖宗？我这个老祖宗，现在就在你们面前装孙子。

“高大人，我不是柳青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萧战身体微微前倾，一股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我只问你，军粮的案子，你查到了什么？柳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们说话？”

“世孙误会了。”高垚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老朽只是奉命查账，一切以账目为准。至于柳家的事，下官品级低微，不敢妄议。”

“不敢？”萧战的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一个八品主事，敢把定国公府和我们镇南侯府的陈年烂账都翻出来！高垚，你真以为我们不敢动你？”

马车猛地一停。

车帘被掀开，外面是一片空旷的河滩，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白光。

“下车。”萧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高垚被“请”下了车。夜风一吹，他单薄的官袍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形佝偻瘦弱。

萧战从车上取下一杆通体由白蜡杆制成的长枪，枪头在月光下闪着寒芒。他手腕一抖，长枪在他手中舞出一个漂亮的枪花，枪尖发出的破空声，尖锐刺耳。

“高大人，你是个文官，可能看不懂这个。”萧战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我们萧家，是马上得天下的。我祖父，我父亲，还有我，都是用这杆枪，在北境的战场上，杀出了一条血路，换来了这镇南侯的爵位。”

他说着，身形一动，一套枪法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

枪出如龙，势若奔雷。每一招每一式都大开大合，充满了刚猛霸道的战场杀伐之气。枪影闪动间，带起的劲风刮得高垚脸颊生疼。

这套枪法，高垚认得。

萧家祖传的“百鸟朝凤枪”。

还是他两百年前，闲着没事时，教给那个跟他学医，却一心想从军的萧家初代先祖的。只是那小子悟性一般，只学了个形似，把原本灵动飘逸的枪法，练成了这副刚猛有余、变化不足的模样。

没想到，这套被他魔改过的枪法，居然还成了萧家的传家宝。

一套枪法使完，萧战收枪而立，气息微微有些急促，但眼神却更加凌厉。他盯着高垚，一字一句地问道：“高大人，你看我这套枪法，如何？”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明晃晃的恐吓了。

言下之意：我能用这杆枪杀敌，自然也能用它来杀你。

高垚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杆犹在嗡鸣的长枪。他的目光，飘向了河滩边上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那棵槐树长得极有特色，主干粗壮，却在半中腰分出七八根粗细不一的枝杈，杂乱无章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他拢了拢衣袖，用他那虚弱的声音，慢悠悠地开了口，仿佛只是在点评眼前的夜景。

“可惜了。”

萧战眉头一皱：“可惜什么？”

“可惜了这棵树。”高垚指着那棵老槐树，轻轻摇头，“你看它，主干倒是粗壮，根基想来也深。可这气力，却散了。”

“力分七路，各行其是，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内里空虚。平日里看着唬人，真要是遇上了雷雨天，这七八根分叉，就是七八道引雷的符。风一大，最先折断的，就是这些自以为强壮的枝干。”

“尤其是那一根，长得最高最直，却也最脆。你看，它直挺挺地冲着天，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一折，必然是从根部断起，再无生机。”

高垚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萧战的耳朵里。

萧战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不解，到困惑，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了一片骇然的苍白。

外人听来，高垚是在说树。

但他自己清楚，高垚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无比地戳在了他刚才施展的那套“百鸟朝凤枪”的命门上！

“力分七路，各行其是”，说的是枪法中一招“七星开泰”，枪身抖动，幻化出七个枪头，看似威猛，实则劲力分散，华而不实，是战场上的大忌！

“内里空虚”，说的是他为了追求枪法的刚猛，气劲运转过于外放，导致中盘后继乏力，气息不稳！

而那句“长得最高最直，却也最脆”，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那说的是“百鸟朝凤枪”的杀招——“凤点头”！那一枪刺出，一往无前，追求的是极致的速度和穿透力。但也正因如此，全身气力尽数灌于枪尖，中门大开，毫无守势。若是一击不中，或是被高手格开，自身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是萧家枪法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破绽！

历代镇南侯都清楚这个破绽，却无人能改。因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枪法，改了，就是对祖宗不敬。他们只能通过不断的苦练，让这一枪变得更快，更准，让敌人根本没有机会利用这个破绽。

可现在，这个最大的秘密，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八品文官，用点评一棵树的方式，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

萧战握着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再看向高垚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和霸道，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迷茫。

眼前这个佝偻着背、面色蜡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在这一刻，变得比他见过的任何敌人都更加神秘，更加可怕。

“世孙，夜深了，风大。”高垚又咳嗽了两声，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老朽身子骨弱，怕是吹不得这河边的冷风。若是无事，可否……送老朽回去了？”

萧战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高垚，高垚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说的真的只是一棵树。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低下了头，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说道：“……上车。”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高垚一眼。

马车停在了高垚家所在的巷口，萧战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看着那个虚弱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地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直到高垚的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主子，此人……”门口的护卫低声问道。

“传我命令。”萧战的声音干涩无比，“从今日起，所有人都给我盯紧了柳家的动静！还有……派两名好手，暗中护着这位高大人。他若是掉了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护卫愣住了：“护……护着他？”

“他不能死！”萧战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至少，在我想明白他到底是谁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而此刻，已经走到自家院门口的高垚，也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那扇熟悉的院门，而是投向了斜对面屋顶的飞檐。

夜色深沉，那里本该空无一物。

但高垚却仿佛能看到，有两个黑影正潜伏在那里，他们的目光，如同蛰伏的毒蛇，冰冷而专注地，锁定着自己。

他们的衣服上，绣着一种特殊的飞鱼纹样。

锦衣卫。皇帝的眼睛和爪牙。

高垚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笑了笑。

柳家，萧家，现在又来了皇帝的人。

这小小的院子，倒是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