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垚推开院门，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并未消失，反而像附骨之疽，随着他进入院落，落在了院中的老槐树上，落在了他的屋檐上。

他没有回头。

五百年的经验告诉他，对付顶尖的探子，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比如回头张望，都是在告诉对方“我发现你了”。

而最好的应对，就是当他们不存在。

他像往常一样，将门闩插好，慢吞吞地走到石桌边，将那包从柳府带出来的、已经沾了灰的桂花糕放下。他的动作依旧迟缓，每一步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僵硬，仿佛刚刚从两场惊心动魄的会面中归来，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柳家派人护着他，是怕他手里的把柄泄露。

萧家派人护着他，是怕他这个“神秘高人”死了，秘密也就没了。

而皇帝派人监视他，则是要看他这把刀，到底会砍向谁，又或者，会不会调转刀口，伤了持刀人自己。

三方势力，三种目的，在他这座小小的院落外，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高垚，成了风暴的中心。一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提线木偶。

但他们都忘了，木偶的线，一直攥在高垚自己的手里。

他走进书房，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他没有去翻阅那些机密的账册，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空白的竹简，用一把小刻刀，在上面慢慢地雕琢着什么。

刀锋过处，木屑纷飞。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精准稳定，与他白日里颤巍巍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需要传递一个消息出去。

一个能让程家那十万石粮食亏空，变得“合情合理”的消息。

一个能将所有人的视线，从柳家、萧家、程家身上，引向一个虚无缥Giao的目标的消息。

而这个消息，必须通过一个绝对不会被怀疑的渠道送出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

户部公厨的，老刘。

就在他刻下最后一笔，将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刻着几个奇怪符号的竹片藏入袖中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略带笨拙的敲门声。

“高大人？您睡下了吗？”

是老刘的声音。

高垚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微微上扬。

来了。

他收敛起所有精光，变回那个病弱的老人，拖着步子去开门。

门外，老刘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满脸都是关切。“高大人，我就知道您这个时辰肯定又没吃饭。这是厨房里刚炖好的肘子汤，我还给您卧了两个蛋，您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高垚的目光在那个食盒上一扫而过。

那食盒是他以前送给老刘的，双层结构，底部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本是为了方便清洗。此刻，这却成了他最好的工具。

“有劳刘师傅了，每次都这么麻烦你。”高垚一边咳嗽，一边侧过身，让老刘进来。

就在老刘将食盒递给他的那一瞬间，高垚的身体恰好挡住了来自屋顶的视线。他接过食盒的手，指尖在食盒底部不经意地一拨，那块活动木板被顶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袖中的那块小竹片，顺着指尖滑落，无声无息地掉进了夹层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不足一眨眼。

“高大人您说的这是哪里话。”老刘憨厚地笑着，“您身子骨弱，可得顾好了。对了，您下午买的那包桂花糕，怎么掉地上了？可惜了的。”

高垚像是才想起那包桂花糕，叹了口气，指了指石桌：“人老了，手脚不利索。这糕点甜腻，我这把老骨头也吃不动了。倒是可惜了这份心意。”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老刘。

“刘师傅，你这食盒先别拿走。我有个不情之请。”

“高大人您说！”

“翰林院的周编修，你还记得吧？就是中午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高垚的声音愈发虚弱，“那孩子一腔热血，就是性子太直，中午看他也没吃好。我这包桂花糕，扔了可惜，你能不能帮我装进这食盒里，给他送去？就说是我这个老头子请他吃的，让他别饿着肚子熬夜看公文。”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一个爱护后辈、身体不济的老官，将自己吃不动的点心送给欣赏的年轻人，再正常不过。

老刘一听，立刻拍着胸脯答应：“哎哟，这多大点事儿！高大人您放心，我这就给周大人送去！那可是探花郎，将来前途无量，是该多照应！”

他麻利地将那包桂花糕装进食盒的下层，盖好盖子，重新提了起来。

“那高大人，您早些歇着，汤一定要喝了啊！”

“好，好，路上慢点。”

高垚扶着门框，目送老刘提着那个藏着惊天秘密的食盒，走出了巷子。

直到老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高垚才缓缓直起身。他能感觉到，屋顶上那几道监视的视线，在老刘离开后，又重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他们看到了一个循规蹈矩的病弱老臣，完成了一次平淡无奇的宵夜交接，和一次对后辈的寻常关怀。

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高垚转过身，关上院门，脸上那病弱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皇城密探？

不过是他老祖宗的免费快递员罢了。

……

子时，翰林院。

周鹤鸣正伏在案前，对着一堆关于漠北的舆图和户籍册子愁眉不展。

高大人让他静观其变，但他怎么可能真的坐得住？他想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出定国公柳家贪腐的更多证据。可查了整整一天，除了发现柳家在漠北的田产确实多得惊人外，再无任何实质性的突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满心抱负，却无处施展。

就在这时，他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周大人，您在吗？”

周鹤鸣抬头，见是户部公厨的刘师傅，有些意外：“刘师傅？这么晚了，有事吗？”

“高大人让小的给您送些宵夜来。”老刘提着食盒走进来，笑呵呵地放在桌上，“高大人说，您年轻有为，但也要注意身子，别熬坏了。”

“高大人？”周鹤鸣心中一暖，连忙站起身，“这……这怎么好意思。”

“您快吃吧，是东市有名的桂花糕。”老刘把食盒打开，将油纸包取出，“高大人还有句话让小的带给您。”

周鹤鸣神色一正：“高大人说什么？”

老刘挠了挠头，努力回想着高垚的话，学着他的语气说道：“高大人说，‘这食盒有些年头了，底下的榫卯有点松，走路的时候老是晃荡。周编修是读书人，心思细，手也巧，让他得空时帮忙瞧瞧，看能不能给它楔紧一点，免得下次送汤的时候洒了’。”

周鹤鸣一愣。

楔紧食盒？

这算什么话？

他看着老刘放下空食盒，摆摆手转身离去，心里充满了疑惑。高大人特意让刘师傅跑一趟，就为了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对。

高大人行事，必有深意！

周鹤鸣拿起那只半旧的食盒，翻转过来。

食盒底部由四块木板拼接而成，做工精良。他用手指仔细地敲了敲，摸了摸。

忽然，他的指尖在其中一块木板的边缘，触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不正常的凸起。

那感觉……不像木头。

他心中一动，用指甲在那道缝隙里轻轻一抠。

一片薄薄的、带着奇异刻痕的东西，从夹层里，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