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户部衙门后面有一间简陋的公厨，说白了就是食堂。

伙食极差。

但高垚每天雷打不动地准时出现，因为这里有一样别处没有的好东西——红焖肘子。

不是食堂做得好，是高垚年初悄悄给后厨的老刘师傅“指点”了一手炖肘子的火候。

五百年的人生，别的不好说，厨艺这块他确实拿捏得死死的。

作为回报，老刘每天给他多盛一勺。

“高大人，您的。”

老刘一看到高垚端着碗过来，立刻笑得眼睛都没了，大勺稳稳地扣了一大块肘子进碗里，肥瘦相间，胶质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那勺子精准得像量过似的，绝无半点“手抖”。

要知道对别人，老刘那只手可是出了名的帕金森——勺子一抖，肉就滑回盆里，绝了。

“谢了刘师傅。”高垚笑眯眯地端着碗转身找位子。

在这个拜高踩低的朝廷里，高垚深谙一个道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跟底层人搞好关系，关键时刻能保命。

逢年过节塞个小红包，生病了帮忙抓两副药，这点小投入换来的回报可比巴结上司实在多了。

上司换得快，但食堂的厨子可以干一辈子。

高垚端着肘子饭，刚在角落坐下，对面“咚”地一声落座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从七品的绿色官袍，袖口的墨渍还没干透，一看就是翰林院那边借调来的。

周鹤鸣。今科探花。

一个高垚最头疼的类型——热血青年。

“高大人！”

周鹤鸣把饭碗重重一搁，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按捺不住的激愤直往外冒。

“您听说了吗？军粮案的事！四十万石粮食就这么没了！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那些蛀虫却在京城里花天酒地！”

高垚叼着一块肘子肉，慢条斯理地嚼着，表情平淡。

“嗯，听说了。”

“听说了您还吃得下？”

周鹤鸣瞪大眼睛。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有力气查案。”

“查案？”

周鹤鸣一把抓住高垚的袖子。

“我听说沈侍郎把这案子交给您了？太好了！高大人，您一定要把那些贪官蛀虫揪出来！我已经写好了奏折，要弹劾定国公柳家！我查到了——柳家在漠北有三处私粮庄，跟军粮的转运路线完全重合！”

高垚嚼肉的动作一顿。

定国公柳家。

太子的人。

也是——他的后代。

他在三百年前以“高柏舟”为名在江南定居时留下的一脉，后来改随了母姓柳，传到如今已经是第九代了。

周鹤鸣还在慷慨激昂：“还有镇南侯萧家！他们掌控着漠北六镇的军需采购权，每年经手的粮草数以百万石计——不查他们查谁？”

高垚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镇南侯萧家。

三皇子的人。

也是他的后代。

二百年前，他在北方以“高云崖”之名行医时，跟一位萧姓女子成亲，生了三个儿子。

那一脉后来弃文从武，出了好几个将军，到这一代就是镇南侯萧定邦。

高垚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所以——太子党的核心柳家，是他的后代。

三皇子党的核心萧家，也是他的后代。

这两家在朝堂上斗了十几年，你弹劾我我参你，恨不得把对方满门抄斩。

而他们的族谱往上追几百年——

同一个祖宗。

都是高垚的种。

“高大人？您怎么了？脸色更差了。”

周鹤鸣看到高垚面色发白（虽然那是化妆效果，但此刻心情确实跟脸色匹配了），关切地问。

“没事。”

高垚深吸一口气。

“周编修，你那奏折，先别递。”

“为什么？”

“你弹劾定国公，有证据吗？”

“有！我刚才说了，柳家在漠北的私粮庄——”

“那是间接证据。”高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辩驳。

“间接证据在朝堂上只能当屁放。你得有账册，有人证，有完整的链条。否则你这奏折递上去，不是弹劾，是送死。”

“送死我也不怕！”

周鹤鸣脖子一梗。

“大丈夫行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纵使血溅金阶，也要让天下人看清这朝堂上的污浊！”

高垚看着眼前这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四百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结果被世界扇了几十个大嘴巴子。

“周老弟。”

高垚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你觉得你的血溅在金阶上，能溅多高？”

周鹤鸣愣住。

“告诉你，溅不到三尺。太监们会在你断气之前就把血擦干净，因为圣上不喜欢看到脏地板。你的奏折会被留中不发，你的名字会被从官册上抹掉，三年之后，没人记得有个叫周鹤鸣的探花。”

“但如果你犯了上面的忌讳，你全家——你爹，你娘，你那个刚过门的新媳妇，统统流放三千里。到时候你一腔热血洒了，换来的只是你家人在流放路上啃树皮。”

周鹤鸣的脸从涨红变成惨白，嘴唇颤抖。

“那……那依高大人的意思，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

高垚点头。

“静静地看着。把每一笔账都看清楚，把每一个数字都记牢。只有活着，手里才能攥住证据。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夹起半块肘子放进周鹤鸣碗里。

“吃肉。先填饱肚子，再想怎么当英雄。当英雄的前提是活着。”

周鹤鸣盯着碗里的肘子，沉默良久，最终拿起了筷子。

没有去递那封必死的奏折。

高垚松了口气。

又救了一个愣头青。也算积阴德了。

这小子虽然冲动，但至少心是正的，将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午饭过后，高垚回到仓部司，关上门，从柜子里搬出了漠北六镇近五年的粮税账册。

一共三十七本。

他泡了一壶茶，坐在桌前，逐本翻阅。

五百年的经验让他看账本比看小说还快。数字在他眼前飞舞，每一笔出入都像一条丝线，在他脑海中编织成一张大网。

两个时辰后。

高垚的茶凉了三遍。

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军粮的流向，他基本理清了。

四十万石的亏空，并不是某一方独吞的。

而是三股势力，各吃了一口。

第一笔，十二万石，流入了定国公柳家控制的漠北私粮庄。柳家把军粮低买高卖，赚的差价拿去给太子到处打点。

第二笔，十五万石，经由镇南侯萧家的军需采购渠道，被换成了劣粮。好粮去哪了？高垚还没查到，但大概率是被萧家拿去换了银子，充作三皇子的政治经费。

第三笔，十三万石——

高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十三万石的去向很奇怪。账面上看是正常的调拨损耗，但如果按照他的经验算，正常损耗最多三万石。

多出来的十万石，去了哪里？

账册上没有答案。

只有一个模糊的线索——这批粮食的最后经手人，标注的是漠北六镇的一个叫“靖安仓”的中转粮库。

而靖安仓的管库官，姓程。

程云霆的堂弟，程云起。

高垚的血脉在胸腔里微微一颤。

又是自己的后代。

好家伙，军粮案的三股势力里，他的后代占了三家。

柳家是他的后代，亏空了十二万石。

萧家是他的后代，亏空了十五万石。

程家是他的后代，那十三万石的下落最可疑。

高垚缓缓地把脸埋进了双手。

“我生这么多后代……到底图什么？”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一句话——

可怜天下父母心。

虽然他这个“父母”隔了十几代。

但看着自己的骨肉后人一个个往深渊里跳，他是真的心疼——

不光心疼亲情。

还心疼寿命。

这三家真要是被查出来一锅端了，他的寿命起码缩减一千年！

“不行。”

高垚猛地坐直。

“这案子，我得自己查。”

“不是为了沈明远那个功利鬼，不是为了三皇子的拉拢，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正义。”

“是为了保住我的后代。”

“保住他们的命，就是保住我的命。”

他重新翻开账册，目光如刀。

门外，暮色渐浓，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

高垚在灯下一页页翻着泛黄的账页，时不时用炭笔在一张白纸上标注几个数字。

那张白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而在这张网的最中心，高垚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他写了两个字。

靖安仓。

第三笔亏空的真相，藏在那里。

而那座仓库背后站着的人——高垚有一种直觉——

绝不只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后代程云起。

“十万石军粮，在漠北那种地方，够养活一支什么规模的军队？”

高垚的眼神暗了下来。

不多不少，刚好够养一万私兵。

谁在漠北养私兵？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军粮贪腐案本身，可怕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