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高垚白天在户部正常办公，晚上回家继续核查账册。

他的小院位于京城东南角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两进的院落，种着一棵大槐树。

那棵树是他刚搬来时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十二年了，树长大了，他还是老样子——当然，是化妆后的老样子。

第四天清早，卯时不到，高垚刚画好今天的“老态妆容”，还没出门，院子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高大人！高大人！宫里来人了！”

是陈守拙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高垚心一沉。

来了。

他打开门，就看到两个身穿蟒袍的内侍站在巷子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宣，户部主事高垚，即刻入宫觐见——”

高垚跪下接旨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个念头。

皇帝亲自召见一个八品主事？

要么是他查军粮案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要么是有人在皇帝面前提了他的名字。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他迅速在铜镜里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妆容——两鬓霜白，眼角皱纹，面色蜡黄，完美的“行将就木”状态。

嗯，可以出发了。

皇宫，紫宸殿。

高垚进殿的时候，殿内弥漫着浓重的龙涎香和药味。

衍宣帝坐在龙椅上，身形消瘦，两颊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五十八岁的皇帝，看着像七十八。

高垚跪了五分钟才被叫起来。

这老皇帝故意晾他的。

“高垚。”

衍宣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朕听说，你在查漠北军粮案？”

“回陛下，这是户部沈侍郎交办的差事，微臣只是奉命行事。”

“查得怎么样了？”

高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一道送命题。

查到了什么——说多了，皇帝可能灭口。说少了，皇帝觉得你无能，也可能灭口。

“回陛下，微臣资质驽钝，目前仅查到一些账面上的出入差额，尚未形成定论。微臣不敢以不成熟的推测惊扰圣听。”

衍宣帝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倒是老实。”

“微臣不敢欺君。”

“那朕问你——你觉得这案子，牵扯到了什么人？”

高垚心跳加速，但面上纹丝不动。

“微臣不知。”

“不知？”

衍宣帝冷笑了一声。

“满朝文武都在传，定国公柳家和镇南侯萧家跟这案子脱不了干系。你一个在户部待了十二年的老人，连这都看不出来？”

皇帝这是在试探他。

柳家是太子的人，萧家是三皇子的人。

如果他顺着皇帝的话说柳家有问题，那就是站了三皇子；说萧家有问题，就是站了太子。

两边都说有问题？那皇帝会觉得他在和稀泥。

都说没问题？那皇帝会觉得他在包庇。

高垚在心里把这些弯弯绕理清了，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副憨厚到近乎愚蠢的表情。

“陛下恕罪。微臣在仓部司管了十二年的账，只会看数字，不会看人。账册上有出入，微臣就标出来；账册上对得平，微臣就画个勾。至于背后是谁——微臣品级太低，接触不到那些大人物，实在不敢妄言。”

衍宣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高垚觉得后背一凉。

皇帝的笑，从来不是因为高兴。

“好一个只会看数字不会看人。”

衍宣帝从龙案上拿起一份东西，扔到高垚面前。

是一道密旨。

“打开看看。”

高垚双手接过，展开。

密旨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令户部主事高垚密查漠北军粮案，直呈御前，不必经由三省六部。凡涉案之人，无论品级高低，皆可先查后奏。】

高垚的手微微发抖——当然是装的。

这道密旨的含义他太清楚了。

表面上是给他莫大的权力，实际上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先查后奏”四个字，说白了就是让他当刀。

查出来了，功劳是皇帝的。

查不出来，或者查到一半得罪了什么人被灭口——那也是他自己倒霉。

“陛下，微臣何德何能——”

“你没有何德何能。”

衍宣帝打断他，语气冷淡。

“正因为你没有何德何能，朝中没人注意你。你不是太子的人，不是老三的人，甚至算不上沈明远的人。你就是个透明的。”

顿了顿，衍宣帝补了一句。

“朕需要一个透明的人。”

高垚跪在地上，欲哭无泪。

他苟了五百年，把自己活成了透明人，本以为这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没想到“透明”本身也成了一种被利用的理由。

“微臣……领旨。”

他能说什么？抗旨不遵，当场就得死。

衍宣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高垚捧着密旨退出紫宸殿的时候，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从殿门到宫道，一百八十二步。

每一步，他都在心里骂一句。

走到宫门口，他刚好骂完了一百八十二句。

“老东西。”这是最后一句。

这密旨给他的不是权力，是催命符。

太子党知道了，会来杀他。

三皇子党知道了，也会来杀他。

那个在漠北养私兵的人知道了，更会来杀他。

而他唯一的护身符，就是——比他们都活得久。

可问题是，现在他活得久不久，取决于他那些不争气的后代能不能保住。

后代死了，他的寿命就缩减。

这是一道诡异的死循环。

高垚回到家里，关上院门，靠着老槐树坐了下来。

秋风飒飒，槐树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膝上。

他从怀里取出那道密旨，看了又看。

然后走进书房，拉开书架后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前朝的地契、几块已经失效的免死金牌、几卷泛黄的书信，甚至还有一块据说是三百年前某位暴君随身佩戴的玉佩。

这些都是他五百年来积攒的“保命资产”。

他把密旨塞了进去，跟前朝一位废帝的退位诏书放在了一起。

“该办的办，该查的查。但这玩意儿——先存着。”

他盘算着。

最好的结果，是他查清真相，保住柳家、萧家和程家——也就是保住他的三支后代血脉。

最坏的结果——

他正想着，目光忽然落在了书房的门上。

一愣。

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不记得关门前有这东西。

高垚慢慢走过去，拔出那张纸条。

纸条是普通的宣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工整，用的是前朝的馆阁体——一种已经很少有人会写的书法。

高垚看着那行字，瞳孔猛然收缩。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纸条上写的是——

“高氏老祖，别来无恙。五百年不见，风采依旧。”

高垚握着纸条的手，第一次真正地颤抖了。

不是装的。

有人知道了。

有人知道他活了五百年。

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高垚猛地冲出书房，推开院门，目光如电扫过整条巷子。

空无一人。

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巷子尽头的石墙上，一只灰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高垚退回院子，重新关上门，把门闩插死。

他回到书房，把那张纸条放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审视。

“五百年不见”——对方知道他的存活年限。

“高氏老祖”——对方知道他姓高，且知道天下诸多世家的源头都是他。

“风采依旧”——对方见过他。或者说，对方知道他不老的秘密。

那行馆阁体书法的起笔收锋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像是一个同样活了很久的人才会写出的字。

高垚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也有一行小字，极淡，几乎要凑到鼻尖才能看清。

“军粮案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若想护住你遍天下的骨血——正月十五，青云观，不见不散。”

正月十五。

还有三个月。

青云观——京城西郊的一座破道观，据说已经荒废多年。

高垚将纸条放进暗格，与那些跨越几个朝代的遗物摆在一起。

他坐在书桌前，望着跳动的烛火，脸上的表情比那火苗还要捉摸不定。

五百三十七年。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足够好。

每一次假死，每一个新身份，每一段被刻意切断的关系——他都做得滴水不漏。

但显然，有人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

这个人是谁？

目的是什么？

是敌是友？

那行“五百年不见”——对方也活了五百年？

这个世界上，难道不只有他一个不死之人？

高垚缓缓闭上了眼睛。

槐树的叶子还在窗外簌簌地落着。

他忽然觉得，苟了五百年，这一次，可能真的苟不住了。

但他并不慌。

好吧，有一点慌。

但就一点。

因为五百年的阅历告诉他——

越是看不见的敌人，越不能自乱阵脚。

对方留纸条而不直接出手，说明暂时不想撕破脸。

“正月十五……青云观……”

高垚睁开眼，眸光沉沉。

“你在等我，我也在等你。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

而在京城的另一个角落，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邸深处，有人正对着一本泛黄得几乎碎裂的族谱，缓缓合上了最后一页。

族谱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始祖——高垚。

这本族谱，是三百年前柳家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密藏之物。

而翻阅它的人，不是柳家人。

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却有着一双比高垚还要古老的眼睛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

“老祖宗啊老祖宗，你躲了五百年。”

“够久了。”

“该出来见见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