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连夜召开的跨洋视频会议，一直熬到第二天凌晨四点才挂断。

沈若棠推开书房门时，外面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蓝。

客卫的门敞着，洗手台上搭着一条用过的干发巾。

她走到主卧前推开门，大床上空空荡荡，被角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林深睡在了次卧。

这是结婚三年来的第一次分房。

沈若棠站在主卧门口，盯着那张大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闷顿地捶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转身去敲次卧的门，哪怕只是隔着门解释一句“昨天确实太忙了”。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手里握着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弹出的是并购部发来的红头邮件——深证资本那边卡住了若棠集团下半年的核心命脉：

城南新能源产业园的资质审批。

沈若棠盯着屏幕上的红字，刚刚升起的那点内疚感，瞬间被高管的生存本能强行按回了谷底。

在若棠集团几百号人的饭碗和几亿的资金链面前，婚姻里这点私人情绪的磕绊，只能被强行降级、延后排期。

至于林深闹的这场冷战，等熬过这阵风波，随便去专柜刷块表或者订个海岛游，总能糊弄过去的。

事实证明，女总裁的精力确实无法双线操作。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活成了互不干扰的合租室友。

林深不再卡着点等她吃饭，也不再每晚在沙发旁留一盏地灯。

他整天待在书房里，除了偶尔出来倒杯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而沈若棠则是彻底扎进了公关危机里，连续几天连轴转地请客、托关系，试图疏通城南项目的审批环节。

周五晚上，滨江市有名的私密会所“沁园”。

包厢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大脑缺氧，极品飞天茅台的酱香混合着刺鼻的雪茄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沈若棠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正端着分酒器，强撑着笑脸给主座上的赵局长斟酒。

“赵局，城南那个项目，我们集团的前期评估报告已经按照市里的最新指示连夜重做了三版。您看这审批的流程，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

“哎呀，沈总。”

赵局长笑眯眯地用手背虚挡了一下酒杯，极其熟练地打起了官腔。

“不是我不帮忙，这新能源是块大蛋糕，上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们若棠集团实力确实强，但这资质审核嘛，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得按规矩走。来来来，这杯酒我喝了，工作上的事，咱们今天这顿饭上不谈。”

沈若棠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僵。

这已经是她这个星期第三次当孙子请这位赵局长吃饭了。

对方每次都乐呵呵地赴约，好酒好菜照单全收，一到买单也绝不含糊，但只要一提到签字盖章，就滑得像条抹了油的泥鳅。

胃里一阵阵地抽痛。

今晚为了开场热场，她已经空腹灌了三杯高度白酒。

如果是在家里，林深大概早就沉着脸把她的酒杯撤走，换成温热的蜂蜜水了。

但在这种论资排辈的修罗场里，谁管你是不是胃出血？

“赵局教训得是，是我心急了。那我干了，您随意。”

沈若棠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水，仰起头准备把杯里的酒硬灌下去。

“咔哒——”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局，您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来沁园喝酒，也不叫上我？”

伴随着一道温润含笑的男声，陆承轩单手插兜，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随意搭着件休闲西服。

看着根本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是路过进来和老朋友打个招呼的闲人。

赵局长一看来人，刚才那副四平八稳的官架子瞬间卸了个干净，主动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哎哟！陆总！你这尊大佛刚回国，我哪敢随便叨扰啊。快坐快坐！”

陆承轩顺势在赵局长旁边落座，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沈若棠苍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以及她手里端着的酒杯。

“若棠也在啊。”

陆承轩像是个恰好撞见这一幕的局外人，笑着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新酒杯，直接拿过沈若棠手里的分酒器，给自己倒满。

“赵局，这杯我替若棠敬您。”

陆承轩端起杯子，语气轻描淡写。

“城南那个局，我昨天刚和上面几位老板碰过头。深证资本准备下场做领投，若棠集团这边的底子，我们法务是做过背调的，绝对干净。这后头的流程，还得仰仗您多费心给开个绿灯。”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搬出了“深证资本领投”这座泰山压顶的大靠山给沈若棠站台，又给了赵局长十足的面子。

赵局长是千年的狐狸，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了三个度：

“陆总亲自发话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沈总啊，不是我故意卡你，是之前的材料确实缺了点说明。这样，下周一，你让法务把补充材料直接递到我办公室，我亲自盯着走流程。”

沈若棠站在原地，胃里的酒精还在翻腾，心头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困扰了她整整一周、让她差点喝到胃穿孔都没能撕开一道口子的死局，被陆承轩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彻底盘活了。

这就是资本牌桌上的降维打击。

在绝对的实力和背景面前，她那些拼了命的敬酒、陪笑，显得廉价又可悲。

这顿饭的后半场，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

晚上十点，赵局长的专车驶离了会所。

沈若棠站在沁园门口的台阶上，初秋的夜风一吹，酒劲和连日来的疲惫同时上涌。

她忍不住扶着旁边的石柱，干呕了两声，胃里像吞了把碎玻璃一样疼。

一杯温热的纸杯递到了她面前。

“拿着。刚让会所后厨兑的温蜂蜜水。”

陆承轩站在她身侧，极其自然地把自己的风衣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沈若棠接过纸杯，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进胃里，终于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了一点。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算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不是你出面，城南这个项目铁定要黄。”

“跟我还算这么清？”

陆承轩轻笑了一声，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顺手点燃了一根烟。

“深证既然要入局，我总不能眼看着你在前面替我挡子弹，自己躲在后头清闲吧？”

他吐出一口白雾，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氤氲散开。

“不过若棠，”

陆承轩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为了一个破审批，喝得连站都站不稳。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个若棠集团，不觉得累吗？”

沈若棠靠着石柱，苦笑了一下：

“我是CEO，我不扛，下面几百号人喝西北风去吗？”

陆承轩微微眯起眼睛，隔着青白色的烟雾看着她：

“那林深呢？”

听到这个名字，沈若棠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在外面拼命，面对那帮老狐狸低声下气，喝到胃出血。他作为你的合法丈夫，就一点忙都帮不上？”

陆承轩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嘲讽，反而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心疼与费解。

沈若棠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本能地开口维护：

“他有他自己的专业领域，他对资本运作和公司业务不熟悉……”

“专业领域？”

陆承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轻轻弹了弹烟灰。

“你说的工作，是指什么？天天待在家里做饭，还是在书房里画几张根本没人看的图纸？”

这句话一出，沈若棠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换作是几天前，她大概会沉默着默认陆承轩的这番评价。

但此刻，唐糖在咖啡馆里说过的那些话，像连珠炮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

——“他是顶级艺术酒店‘栖云’的主创设计师！”

——“那案子的体量，绝不是你口中打发时间的散单！”

沈若棠握着纸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纸杯的接缝里。

她很想脱口而出反驳陆承轩：

林深不是只会在家画没人看的废纸，他现在手里捏着滨江市最受瞩目的几千万大单。

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能怎么说？说她这个当老婆的，连老公接了这么大的项目都一无所知，还要靠闺蜜来通知？

说她平时就是这么轻视自己丈夫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心虚交织在一起，让沈若棠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比降维打击更难堪的挫败。

她咽下了那句辩驳，只觉得嘴里比刚才喝下去的白酒还要苦涩。

陆承轩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若棠，”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骄傲，你不该过这种丧偶式的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