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到了10月28日。

清晨，初秋的阳光准时打在厨房的中岛台上。

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支林深手工打磨定制的钢笔，笔夹处用极细的字体暗刻着“SRT”。

盒子旁边压着一张质地挺括的信笺纸。

前两年的纪念日，他还会写两句诸如“按时吃饭”、“带你看极光”的酸话。

今年，他握着笔悬停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干巴巴的几个字：

“早点回家。三周年快乐。”

主卧门开。

沈若棠像往常一样踩着高跟鞋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划得飞起，蓝牙耳机里传出极其专业的外语交涉声。

“今天能早点回吗？”

林深把装好温牛奶和三明治的纸袋递过去。

“深证资本那边要过二审，我尽量。”

沈若棠顺手接过纸袋，连视线都没从屏幕上挪开过半秒，“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晚上七点。

餐厅的暖灯亮起。

纯白色的亚麻桌布上，惠灵顿牛排在烤箱里散发着酥皮的黄油香，法式清汤已经撇得清清亮亮。

林深甚至从沈若棠的酒柜里，开了一瓶她平时根本舍不得碰的罗曼尼·康帝，倒进醒酒器里。

八点，酥皮开始塌陷。

十点，清汤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浑浊的白油。

十一点整。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沈若棠：

【资方的局，推不掉，不回了。】

就这一句。

一如既往的通知口吻，像极了某种冷冰冰的系统自动回复。

林深看着这条微信，出奇地平静。

他在心底嘲笑自己，居然在十分钟前，还残存着那么一丝“她可能在路上堵车”的弱智幻想。

他拉开餐椅坐下，拿起刀叉切开那块惠灵顿。

五分熟的牛肉因为长时间放置闷出了诡异的暗红色，冷透的酥皮嚼在嘴里，干涩得像在吃受潮的硬纸板。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醒过头的罗曼尼·康帝，配着这口极其难咽的冷牛肉，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昂贵的红酒在严重氧化后，泛着一股尖锐刺猴的酸涩。

就着这股酸涩，林深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成年人的世界，不该浪费粮食，更不该浪费一瓶好酒。

吃完最后一口，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起身收拾好餐桌，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和信封，走进了书房。

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条连吊牌都没剪的羊绒围巾，和一个包装膜都没撕的颈椎按摩仪——那是前两年的“心意”。

每次送出去，她总是看一眼说“先放着，我有个会”，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林深把今年的钢笔扔进这个“失物招领处”，“吧嗒”一声推上抽屉，彻底落锁。

凌晨一点半。玄关传来密码锁的提示音。

沈若棠带着一身疲惫和淡淡的酒气进门，踢掉高跟鞋，习惯性地走到岛台倒水。

流理台已经被清理得一尘不染，但垃圾桶里那支惹眼的罗曼尼·康帝空瓶，以及空气中残存的红酒味道，猛地挑动了她的神经。

她的视线死死盯在墙上的电子日历上：

10月28日。

宿醉的混沌瞬间被劈开了一条缝。

结婚纪念日。

她转过头，看向客厅。

林深没像以前那样在沙发上打瞌睡等她，而是坐在单人沙发里，腿上架着iPad，正拿着触控笔在修改图层。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天……”

沈若棠的声音难得地有些发干，握着水杯的骨节泛白。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昨天的日子了。”

林深语气平淡，顺手保存了文件。

沈若棠看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想起早上出门时那句“早点回来”，一种名为“愧疚”的陌生情绪涌了上来。

“抱歉，我真的忙忘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试图去拉林深的手。

“最近深证那个案子逼得太紧，陆承轩那边又临时组了几个局……我明天让小李去专柜拿块表给你补上，你想去哪家餐厅，这周末我把时间空出来请客。”

清晰、干脆的补偿方案。

和她在谈判桌上安抚被怠慢的合作方一模一样，只要利益给到位，一切都可以翻篇。

林深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避开了她的手。

“不用麻烦了。”

他放下iPad，站起身。

“太晚了，洗洗睡吧。等明年再说吧。”

等明年再说吧。

同样的五个字。

去年她出差回不来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但那时语气里还有无奈和期盼，而现在，这五个字听起来就像在说“下次一定”这种毫无意义的社交辞令。

沈若棠心里莫名一慌，总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顺着指缝流走。她张了张嘴，刚想再补救几句。

“嗡——”

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是李助理的语音通话。

“沈总，深证那边突然要改对赌协议的细节，说是陆总的意思，现在就要开越洋视频会！”

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感，瞬间被高管的工作本能碾压得粉碎。

沈若棠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凌厉。

“我马上上线。让法务部十分钟内把原版发我邮箱。”

她一把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所有的动静。

林深站在原地，听着那声熟悉的关门声。

他转身走进客卫，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一滴滴砸进水槽里。

明年再说吧。

林深看着镜子里那个往下滴水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套房子里，还有属于他的“明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