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许秀兰摔得眼前一黑,后腰磕在砖沿上,脚踝也猛地拧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门外的人显然听出来不对,下一句压得更沉:“说话。”
“我、我没事。”她疼得额头都出了汗,还得先去拽滑到一边的衣裳,先穿上裤子,声音发飘,“就是滑了一下。”
周悍站在门外没动,隔着一层木板,压迫感却半点没少:“门打开。”
许秀兰急了:“你别进来!”
“我没说进。”他顿了顿,像是在忍,“你把门打开,我看看你是不是还能站。”
她一手扶墙,想撑着起来,刚一使劲,脚踝那股酸疼就蹿上来了,疼得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门外静了半秒。
下一秒,周悍声音低得发紧:“许秀兰,再不开门,我真踹了。”
这人说踹,是真能踹。
许秀兰脸热得要命,咬着唇把湿衣裳往身前一裹,另一只手抓着那条新毛巾,慢吞吞挪到门边,把门栓拨开一条缝。
门才开,周悍已经抬手扶住了门板。
他站在外头,头发还带着井水的潮气,背心前襟湿了一片,眉骨压得很低。
他视线落进来那一瞬,先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紧跟着又把目光硬生生往下压,盯住她的脚。
“哪只?”
许秀兰缩了缩脚趾:“右边。”
“坐着别动。”
他人高,腿长,迈进来的时候浴房都显得逼仄。
许秀兰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已经被他稳稳托住。
男人掌心烫,力气又大,像一把铁钳,偏偏没弄疼她。
“周悍……”
“抱你出去。”他连废话都没给她,“地上全是水,你还想再摔一次?”
许秀兰脑子嗡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你试一个。”
她刚要嘴硬,脚一挨地就疼得皱了眉。
周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弯腰就把人捞了起来。
许秀兰整个人猛地腾空,下意识就攥住了他的肩。
男人肩膀又宽又硬,胸膛贴过来的时候,热得像块刚从火边拎出来的铁板。
她身上只匆匆裹了件衣裳,隔得这么近,连他呼吸的起伏都能感觉到。
“你放我下来!”她又羞又急,声音都发颤,“我这样……像什么话。”
“像伤号。”周悍抱着她往西屋走,手臂稳得很,“再乱动,衣裳掉了别赖我。”
许秀兰顿时不敢动了。
西屋床铺得很平整,凉席都是干净的。
周悍把她放到床沿,动作算得上轻,放下后却没立刻退开。
他弯着腰,手还扣在她腰侧,离得近,气息就更明显。
许秀兰胸口发紧,忙把衣裳拢好,低着眼不敢看他。
周悍先移开了目光,转身出去:“你把衣裳穿上,我拿药。”
门带上后,许秀兰才长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她换衣裳换得很慢,不是手脚不利索,是心一直静不下来。
方才被他抱起来那一下,像把她这四十年没乱过的心都给抱乱了,落地了还在跳。
刚系好扣子,门外就响起两下轻敲。
“能进吗?”
许秀兰清了清嗓子:“进。”
周悍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个小玻璃瓶,还有一条干毛巾。
红花油被他顺手放到床头,他蹲下身,抬眼看她:“脚给我。”
许秀兰下意识往回缩:“我自己抹。”
“你够得着?”
“怎么够不着。”
她嘴上这么说,身子一弯,脚踝还没碰着,先扯得后腰发酸,动作顿时僵住。
周悍看得想笑,嘴角动了下,又压回去:“逞什么强。”
他说着,直接握住了她的小腿。
许秀兰猛地一颤。
男人手掌宽大,裹上来时几乎把她半截小腿都拢住了。
她腿本就白,被他手一衬,越发晃眼。
周悍垂着眼,指腹从她脚踝轻轻捏过去,力道不重,嗓音却有点哑:“这儿疼?”
“嘶……疼。”
“这儿呢?”
“也疼。”
“骨头没事,筋扭了。”周悍拧开红花油,倒了点在掌心搓热,“忍着点。”
那股药油的味儿一散开,房里温度都像更闷了。
许秀兰还没做好准备,脚踝已经被他托住。热烫的掌心裹着那一圈皮肉揉开,疼是真的疼,麻也是真的麻。
她没忍住,手一把抓住了床单。
周悍抬眼看她:“疼就抓我,抓床单做什么。”
“谁抓你。”许秀兰脸红得厉害,眼里都逼出点水气,“你轻点。”
“我已经够轻了。”他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劲却还是又放缓了些,“你这脚,明早能落地都算快。”
许秀兰急了:“明早不行,林建国会找我去领离婚证。”
周悍手上一顿:“明天?”
“嗯。”她抿了抿唇,“协议签了,证还没领。钱的事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悍低着头继续给她揉药,声音平平的:“不算就不算,明天我陪你去。”
许秀兰一怔:“那是我家的事。”
“你现在住我这儿,就是我的事。”他说得很自然,像这句话本来就该这么说,“他敢跟你犯横,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丢脸。”
许秀兰心口一热,又有点慌:“你……别动手。”
周悍抬眼,黑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你怕我惹麻烦,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许秀兰张了张嘴,没立刻答。
她两样都怕。
怕他因为自己和林家闹起来,怕街坊明天一早就把她住进男人家里的事传得满天飞。
更怕的是,她其实没自己想的那么清白无波,至少刚才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她心里乱得不像话。
周悍像是看懂了,手下动作慢了点:“你今晚要是真去招待所,明天传得只会更难听。说你被赶出来没地方去,说你四十岁了还在外头乱晃。那些人那张嘴,不会因为你躲着就收敛。”
许秀兰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就少想点。”他拧上药瓶,掌心却还贴着她脚踝,没立刻松开,“你把证领了,把钱要回来,剩下的我挡着。”
屋里安静了几秒。
许秀兰垂着眼,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
周悍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眼神沉了沉,半天才开口:“想对你好,还得写申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蹲在她面前,视线没躲,直直地看着她,“觉得我图你什么?”
许秀兰被他看得心发紧,耳根都烧了起来:“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这么想了。”
周悍这人平时说话就直,这会儿更直,偏偏语气又不冲,像非要把她心里那层纸捅破。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要真图你点什么,刚才在浴房门口就不是那样了。”
许秀兰脑子轰的一下,连脖子都红透了:“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周悍眉梢一挑,嗓子压得低,“你穿成那样往门边一站,我还能先看你脚,已经够讲规矩了。”
“周悍!”
她羞得抬手就去推他肩膀。
这一下没什么力气,落在男人肩上,像轻轻拍了下。
周悍没躲,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一扣上来,许秀兰就不动了。
两个人都静住。
他的手很热,虎口那层薄茧擦着她腕骨,存在感强得要命。
许秀兰呼吸发乱,想抽回来,偏偏他也没使劲,就这么虚虚握着,反而更让人没法开口。
周悍盯着她,声音低下去:“你要是觉得我冒犯,我现在松手。”
许秀兰睫毛颤了两下,没说话。
他便真慢慢松了。
手一离开,腕上那圈热意还留着,像没散。
周悍起身,把干毛巾递过去:“擦头发。湿着睡,明早起来头疼。”
许秀兰接过去,低低嗯了一声。
她头发长,又刚洗过,自己擦了半天还滴水。
周悍站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手把毛巾拿走了。
“你这样擦到半夜都干不了。”
许秀兰抬头:“我自己来就……”
“坐好。”
他站到她身后,毛巾兜住她的头发,从发根一点点往下擦。动作不算熟,力道却轻,偶尔手指碰到她后颈,许秀兰就绷一下。
周悍像没察觉,呼吸却越来越沉。
“你紧什么。”他低声问。
“没有。”
“后脖子都硬了,还没有。”
许秀兰咬着唇不吭声。
男人站在她背后,存在感太强了。
她只要稍稍往后一靠,就能碰到他腰腹那一片结实的热。
偏偏他给她擦头发时又很专心,像真只是怕她明早头疼。
越这样,越叫人心里发麻。
擦到最后,周悍把毛巾搭到椅背上,手指顺带把她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指背碰过耳垂时,许秀兰整个人都轻轻抖了一下。
周悍动作停住,低头看她。
许秀兰也僵着没动,脸一点点红起来,连眼尾都带了热意,连看都不敢看周悍。
周悍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起红花油和空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门别关太死,夜里脚疼就叫我。”
许秀兰攥着毛巾,小声说:“知道了。”
他站那儿没动,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前屋很快传来倒水的动静,接着是他拉凳子的声响。
许秀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下去,隔着门板轻轻叫了一声:“周悍。”
外头几乎立刻应了:“嗯?”
她指尖蜷了蜷,声音很轻:“明天……你早点叫我。”
“好。”
“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你。”
门外静了一瞬,男人嗓音低低传进来:“许秀兰。”
“嗯?”
“以后这种话,少说两句。”
“为什么?”
“听着生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