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许秀兰见他半天没动,以为他没拿稳,小声催了一句:“周悍?”
周悍回过神,把毛巾往前递了递,声音比刚才更沉。
“拿好。”
许秀兰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
男人手上带着井水的凉意,也带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粗粝。轻轻一碰,就让人指尖发麻。
她像被烫着似的,飞快把毛巾拽了回去,门也跟着啪地一声合上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许秀兰背抵着门板,低头把毛巾抱在怀里,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活了四十年,不是没跟男人挨得近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只是递一条毛巾,就让她喘不过气来。
外头,周悍站在原地没走。
门板一合上,里头的水声又响起来,他才慢慢垂下眼,看了眼自己刚被碰过的手背,仿佛上头还残着一点滑过去的软意。
他低骂了一句,转身去井边,直接打了半桶凉水,兜头往脸上浇。
井水冰,却压不住身上那股热。
隔壁吴婶正好推窗透气,听见动静,探了个头出来:“小周,大半夜冲什么凉水?别是热傻了吧。”
周悍抹了把脸,嗓子硬邦邦的。
“火大。”
吴婶没听明白:“啊?”
“蚊子多。”周悍说。
吴婶哦了一声,又瞅了眼后院那头亮着的灯,压低声音:“屋里那位安顿好了?”
周悍把桶往井边一放,抬眼看过去:“您消息挺快。”
“我这不是关心么。”吴婶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又忍不住八卦,“那位……是你什么人啊?”
周悍顿了顿,没敷衍,也没糊弄,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护着的人。”
吴婶愣了一下。
他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偏偏听着就不像玩笑。
吴婶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周悍已经转身进了前屋,顺手把她那边的窗也带上了。
“夜里风大,您快睡。”
吴婶碰了一鼻子软钉子,只得悻悻缩了回去。
浴房里,许秀兰把那点对话听了个模糊。
她没听全,只听见一句“我护着的人”。
就这一句,弄得她心里更乱了。
毛巾是新的,柔软是柔软,可拿在手里,总像还带着点男人掌心的热。
她擦头发的时候,动作都不太利索,擦两下就停一停。
她不明白。
周悍为什么这么帮她?
若说是心善,可这男人在外头出了名的不好惹,谁提起他,不是先说一句凶。
若说是图什么,她一个刚被赶出门的离婚女人,岁数摆在这儿,身上除了一个旧包袱和一本残方子,也确实没什么可让人图的。
可他偏偏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撑伞,拎包袱,烧热水,铺床,连毛巾都给她备了新的。
许秀兰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雨夜巷口那把偏过来的黑伞,一会儿是他叫她名字时那低低的一声,一会儿又是刚才门缝外那只手,骨节分明,攥着毛巾,像是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整个人拎起来。
她闭了闭眼,想把这些画面赶出去,结果越赶越清楚。
她只好低头去冲脚边的泡沫,心里没个着落,动作也跟着散了。
地上本来就湿,砖面又旧,踩久了发滑。
她一手扶着墙,一手去够落在边上的香皂盒。
头发上的水顺着脸侧往下淌,糊得视线都有些发虚。
外头忽然有脚步声从前屋出来,停在院子里。
也不知道是他出来收桶,还是一直没睡。
许秀兰心里一慌,脚下那一步就踩偏了。
只听刺啦一声,鞋底猛地打滑,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瓢和香皂盒一起飞了出去,木桶也被她膝盖撞翻,热水泼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