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做客叶清澜每天的归家时间，都被母亲郑秀珍严格地卡控着。

郑秀珍生怕女儿会趁着散步的机会，偷偷溜去溪山镇，再和陆远那个“穷小子”见面，坏了赵家的好姻缘。

所以，当两个身影映入陆远的眼帘时，他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

两人在大门口只是匆匆一别，没有丝毫逾矩的亲昵举动，连一个拥抱都显得奢侈。

陆远目送着叶清澜那带着一丝不舍和无奈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院门深处，才依依不舍地转身，朝着镇外的公路迈步。

“年轻人，请等一下。”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一位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正朝着自己走来。

他心头一动，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喊住自己，并且用这种语气，除了叶清澜的父亲，锦山县委副书记叶鸿远，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伯父，您是在叫我吗？”陆远语气平稳，礼貌地问道。

“是的，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叶鸿远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开门见山。

“您请。”陆远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两人默契地走到路边一处僻静的树荫下站定，只有微弱的路灯光影洒在他们身上。

陆远借着这光线，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中年人——叶鸿远，一位看起来和蔼可亲，实则位高权重的县委副书记。

他深知，这位长辈的身份，决定了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和蔼可亲”。

与此同时，叶鸿远也在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面容端正，身形精瘦而干练，没有一丝赘肉，面对自己时，既没有那种小人物常见的谄媚卑躬，也没有年轻人的狂妄倨傲，显得不卑不亢，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鸿远，是清澜的父亲。”叶鸿远语气沉稳，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压迫感。

“你就是陆远吧？不用惊讶我怎么知道，你送我女儿回来，我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陆远早已心中有数，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慌或意外的神色，镇定自若地回应：“叶叔叔，很高兴能与您见面，虽然场合有些特别。”

叶鸿远眉头微皱，对陆远这种坦然的态度有些不悦，语气瞬间转冷：“我可不觉得高兴。你不是说你去了溪山镇工作吗？怎么又跑到我们家门口来了？”

陆远没有回避，直视着叶鸿远的眼睛，声音坚定而真诚：“许久未见清澜，思念之情难以抑制，便设法赶了回来，只为见她一面，没有其他目的。”

“年轻人，想必你清楚我们叶家对你和清澜的事情持什么态度。”叶鸿远开始抛出诱饵，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把话挑明了：如果你真爱清澜，就请你放手吧，别再纠缠了。我向你保证，以你的能力，我可以帮你铺一条平坦的路，让你有个光明的前程，无论是仕途还是别的什么，比你在基层熬资历要快得多。”

陆远闻言，脖子一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份“好意”，语气斩钉截铁：“叶叔叔，我是不会放弃清澜的。我相信，清澜也同样不会放弃我。”

“幼稚！”叶鸿远不屑地哼了一声，带着官场人特有的傲慢与轻蔑。

“你以为你所谓的‘坚持’，给她带来的是幸福吗？你可知道，你给清澜带来的只会是无尽的痛苦和压力，甚至会影响到她现在的生活？”

叶鸿远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我劝你一句，趁早收手，识趣点，这对你，对她，都好。别逼着我用更强硬的手段让你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说完，叶鸿远不再给陆远任何回应的机会，转身便径直离去，留下陆远一个人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份来自权势的冰冷和压力。

……

叶鸿远回到家中，想着方才在路口与陆远谈笑风生的那人，心中揣测着：陆远和林玉堂的关系看起来非同一般，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清澜以前从未提过？

他带着满腹疑问和一丝烦躁走进家门。

叶清澜的母亲郑秀珍，一个把女儿的婚姻视作家族晋升阶梯的典型妇人，看到他眉头紧锁，便关切地迎了上来：“老叶，你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脸色这么难看。”

“没有，就是刚才在路上碰到了那个陆远，晦气。”叶鸿远语气带着一丝烦躁，随手将外套扔在了沙发上。

他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继续道：“他正和林玉堂有说有笑地回了林玉堂家。我在想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以前没听清澜提起过，这小子背后不会有什么背景，能和林玉堂走得这么近吧？”

郑秀珍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语气中充满了对陆远的轻视：“管他们有什么关系？清澜和赵明轩现在都已成婚，孩子都有了，他陆远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跟你说了也白搭，妇人之见！”叶鸿远没好气地斥了一句，他知道妻子看问题总是这么肤浅，只看到眼前利益，完全不关心潜在的风险。

他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饭做好了没？我都快饿死了，别让我等太久！”

郑秀珍被丈夫训斥，也不敢多言，只能悻悻地去厨房催促。

另一边，林玉堂领着陆远回了家。

陆远本想在路上瞧见个小卖部，买些礼物带给舅妈和表弟表妹，却被林玉堂拦下了，说家人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有那钱不如给自己多添置两件衣服。

进了屋，没有见到人，只有厨房里传出了油锅滋啦作响和炒菜的声响，显然，这家女主人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全家人的午饭。

听到客厅有动静，一位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从厨房里探出身来。

陆远不等林玉堂介绍，主动上前，带着晚辈的恭敬喊道：“舅妈好，我是陆远，打扰您了。”

中年妇女正是林玉堂的媳妇。她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对陆远这个远道而来的外甥显得很是亲切。

她擦了擦手，笑着回应道：“你就是堂姐的儿子陆远吧？听你舅舅林玉堂常提起你，说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快坐快坐。”

“是陆远不对，早该来看看舅舅舅妈的，让您操心了。”陆远自我检讨道，语气真诚。

寒暄了两句，舅妈又忙不迭地回到厨房去张罗饭菜。

林玉堂已然泡好了两杯热茶，递给陆远一杯，示意他在客厅沙发上落座。

陆远与舅妈寒暄过后，并未立即入座。

他的目光被客厅墙上悬挂的一面大相框吸引。相框里密密麻麻地嵌着各种尺寸的照片，有长辈的，也有孩童的，记录着这个家庭的岁月痕迹。

相框正中偏上的位置，是两位老人的照片，陆远心知那是林玉堂的父母。

而在相框正中央，一张四寸的全家福尤其引人注目——舅舅林玉堂和舅妈端坐前排，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则依偎在他们身后，笑容灿烂。

林玉堂见陆远盯着照片看，便笑着介绍道：“这里面都是我的至亲家人，是我们家的全部。”

他接着指着全家福：“这张是两年前拍的。两个孩子都比你小，大的那个叫周涛，在龙溪市一中读高三，眼下正备战高考，住校；小丫头叫林英，今年也要中考了，在锦山县一中读书，估摸着快放学回家了。”

林玉堂话音刚落，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一个十五六岁、穿着校服的女孩推门进来了。

她放下沉重的书包，疑惑地望向陪父亲说话的陌生年轻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便打算径直回房。

林玉堂见女儿没有跟客人打招呼，便叫住她：“英子，过来，这是你表哥陆远，快过来叫人，别没礼貌。”

女孩停下了回房的脚步，转过身来，带着青春期的叛逆和不悦：“我有大名，叫林英！别老叫我小名了，我都长大了，爸！”

尽管有些小脾气，她还是礼貌地喊了一声“表哥”，陆远也按她说的，笑着喊了一声“林英”。

很快，舅妈便端上几道热腾腾的菜肴，摆满了餐桌，色香味俱全，透着浓浓的家的味道。

林玉堂本想与陆远小酌几杯，以示欢迎，但陆远以下午要回镇上工作为由婉拒了，说不能耽误正事。

他知道林英饭后需要午休，不愿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打扰到旁人，尤其是这位即将中考的表妹。

吃过了午饭，陆远看了一眼时间，便提出告辞。

他打算到顾长峰家里去等，绝不能让顾长峰为了接自己而特意跑一趟，这不符合他秘书的身份，更不符合体制内的规矩。

林玉堂赞成他的做法，没有拦着他，只是在送陆远到门口时，陆远突然停下脚步，语气带着一丝恳求：“舅舅，您能不能跟苏城那位舅舅提一提，对叶清澜的父亲，手下留情些？”

陆远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毕竟清澜也跟我几年，我不希望她日后因此怨恨我，或者在她的家庭里抬不起头，那会让我心里不安。”

林玉堂猛地一怔，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真是太过心善，都被人欺负成这般模样，竟还在为对方的父亲着想，这份胸襟着实难得，但又显得有些过于迂腐。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重地点点头，应允道：“嗯，有机会我会跟玉明堂哥说的。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陆远这才松了口气，道谢后，打车来到顾长峰的住处。

此时距离下午上班还有些时间，顾长峰想必仍在午休。陆远没有贸然敲门，而是在他家门外寻了一处干净的角落，静静坐下，等待着。

大约十几分钟后，老周驾驶的绿色吉普车缓缓开了过来。

陆远起身，钻进了副驾驶，与老周聊了起来。

“陆秘书，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我啊。”老周带着一丝调侃和真诚地说道。

老周以前一直称呼陆远为“小陆”，自从昨天无意中听到陆远与顾长峰的谈话，得知陆远并非普通秘书后，便自觉地改了称呼。

在整个镇上，凡是与陆远亲近之人，皆唤他“小陆”。如今听老周喊他“陆秘书”，陆远觉得有些别扭。

“老周师傅，您还是叫我小陆吧，听着更自在。”陆远笑着纠正。

“喊陆秘书显得太生分了。至于发不发达，那是以后的事，今后无论在哪儿，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您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好，只要你听得顺耳，我还是喊你小陆。”老周也没有客气，他也觉得喊“陆秘书”有些别扭，带着一丝距离感。

两人还没聊一会儿，顾长峰就出来了。

看到陆远已经在车上，他略显惊讶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让你舅舅林玉堂去接你吗？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没事，中午吃完饭，我想让他们休息一会儿，我便自己过来了，也是刚到。”陆远简洁地回答。

顾长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便让老周开车往镇上驶去。

顾长峰下午本是可以不用回来的，回到镇上已是下午三点多，距离下班不过两小时，处理不了多少公务。

然而今日，顾长峰却非回不可。

上午散会后，锦山县委书记王奇兵将他留了下来。

“长峰同志，你现在身兼书记、镇长二职，肩上的担子着实不轻啊。”王奇兵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暗示。

王奇兵是县里的一把手，他的话自然分量十足。

他接着道：“如果下一步再给你加担子，恐怕会更加不易。我有个想法想与你交流：能否再物色一位能力出众的同志，帮你分担一些政府方面的工作，让你能腾出精力来？”

顾长峰心领神会，这是要提拔他，并且让他推荐镇长人选。

“我没有意见。将镇长的担子交给别人的建议，我已经向县委提了好几次了。”顾长峰顺着话头说道，“只是不知县委会给我们溪山镇派什么样的镇长？”

“我的意思是，从你们镇上就地提拔。”王奇兵说道，进一步明确了方向。

“这样的人选熟悉镇情，即便你今后不在镇上，也能很好地开展工作，保证工作的延续性，不会出现断层。”

“王书记，有合适的人选了吗？”顾长峰试探着问道。

“目前组织部还没有明确的建议。我觉得由你推荐比较合适，因为你最了解他们，知根知底。”王奇兵将皮球踢了回去。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可以把认为适合当镇长的人选报给我或者组织部，至于最后会是什么结果，还得常委会来决定。”

“那……排名靠后的副镇长也行吗？比如叶新安同志。”顾长峰想了一下，问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若是由你推荐，组织部门自会慎重考虑。”王奇兵安抚道，语气带着对顾长峰的信任和肯定。

“我相信你选拔人才，定是从工作大局出发的，不会夹带私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细节，顾长峰便起身回家了。